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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是伪君子。不答应, 是真小人。
进退皆错。这便是灰袍老人的高明之处。他给的从来不是台阶,是陷阱。
桑然偷瞧向那个俊美的黑衣年轻人。心里怕他答应, 怕他白白折进去一条命。又怕他不答应, 那自己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到底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可那黑衣年轻人只是简单道:“这是她的事。你不应问我, 应问她。”
灰袍老人冷哼道:“倘若老夫一定要问你呢!”
“我作不了她的主。你问我,徒劳。”
“好一个徒劳——!”
灰袍老者最后一丝耐心消耗殆尽。他缓缓抬起右手, 枯瘦的手指微微曲起——这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既然阁下敬酒不吃, 那就让老夫看看,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四周阴影中, 杀机再次暴涨。
“住手!”
眼见黑衣年轻人被围困,桑然强忍伤痛,挣扎着站起,扬声喝道:“本姑娘的事, 由本姑娘自己了断!这事和他无关,你们不要难为他了!”
她看向灰袍老人, 一字一字道:“你们抢了我师兄,差点杀了我,这事没完。我在此立下血誓——此生与活人楼势不两立。今日谁买走那个叛徒,我就跟着他到哪里,余生同他不死不休!”
桑然目光扫过全场,试图记住这些人的轮廓:“我虽是一介女流,但在座诸位,倘若认为自己防得住唐门的毒,就尽管把他买回去吧!”
唐门用毒令人防不胜防啊,实在惹不起!
这姑娘的话一出,场下就有些人打退堂鼓了。
灰袍老人脸色僵了一下,又忽然笑了:“谢少侠要是想英雄救美,我这里其实还有一条法子,你把这个人拍下来,博美人一笑,不就成了吗!”
高!实在高!
这招比刚才那一招‘以退为进’,用心更险恶!
桑然闻言一愣,随即脸上血色尽褪,既是愤怒,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窘与慌乱。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下作,使出这样的离间激将法。
谢今朝终于愿意看灰袍老人一眼了。
不过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脸皮。
这脸皮比叶开还厚。
灰袍老人见他不开口,很是得意:“怎么了?谢少侠是不愿意为美人破费?还是口袋里没有金银财宝?”
一声叹息轻轻飘来。紧接着,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如玉石坠入这沸水:
“——难道不是因为,阁下此言,实在荒谬至极么?”
花满楼从人群中走出来,锦衣长袍,温润眉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从容,也和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润如玉的锦衣公子走到谢今朝身侧,方停下,感叹道:“我这兄弟不善言辞,可阁下实在不该仗着他忠厚老实,就妄想欺人太甚。分明是你活人楼抢了人,如今却要我这位兄弟破财,去替你平息纠纷。到时候你财宝也拿了,恩怨也了结了,岂不是两头好处都让你占了。”
他不赞同道:“——你若想欺他,我这做兄长的,就难免得出来为他鸣不平了。”
灰袍老人当然知道这名锦衣公子是谁,也知道他为何而来,还知道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买下活人楼里的任何东西,所以他根本笑不出来!
花满楼却似未觉,继续温声道:“比起阁下这损人利己的法子,在下这里,倒有一个更‘公道’些的办法,不知阁下可愿一听?”
灰袍老人佯装好奇:“哦?公子有何高见?”
“简单。”花满楼说得理所应当,“活人楼自诩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有。我这里刚好有一个难题,阁下要是能解——台上那位被你关进笼子的兄台,我也一并买下了。但倘若阁下解不了,不如就全了这位姑娘的一片孝心,让他带着人回去祭拜先人,如何?”
灰袍老人冷哼道:“花公子不愧是出自天下首富家,算盘打得真响,这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你两头便宜占!要么是活人楼把你的难题解开了,要么是活人楼做亏本生意,把人放了!”
“阁下不先听听看么?”花满楼微笑,“万一你很感兴趣呢?”
灰袍老人沉默了片刻,终于道:“请说。”
“不难。”花满楼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我要石观音的三滴心头血。”
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真的死一样的寂静。
石观音!这个名字就像一道雷,活生生劈进每个人心里去,直接劈成一片恐惧的废墟。
更何况他要的还是石观音的三滴血!
灰袍老人的脸刷一下白了,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恐惧是骗不了人的。他看着花满楼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根本没存好心,特意来砸场子的!”
花满楼极轻叹了口气:“阁下开门做生意,在下仅是提要求。买卖不成,仁义还在,你又何必因做不到,在此破口大骂呢。”
“因为你提了一件他们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谢今朝抱着刀道,“所以他们生气了。”
“看来,是这样了。”花满楼点头应道。
灰袍老人认定这两人就是一路货色,就是来拿活人楼消遣的,他冷嗤一声,缓缓抬起手。
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挥。
暗处的阴影动了,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墙壁,忽然涌出无数道影子。
“多说无益!”老人对他们二人说,“马上,你们就会知道来这活人楼撒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落。
暗处忽然涌出无数道人影。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洞,面色青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看着十分怪异。
谢今朝凝眉,刀才拔出三寸,就有人扑到他面前。他侧身,刀锋从下往上撩起,斩断了那只抓向他的手。
断手立刻落在地上,缓缓渗出一种浓烈的药香,活像是被花香浸透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发现这竟是二月香!
马上,更多的人影涌上来,不知疼痛,不知恐惧,被斩断了手臂就用另一只抓,被刺穿了胸口还能继续往前扑。
桑然的尖叫声从旁边传来。
谢今朝看过去,发现她被几个药人逼到墙角,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就在刀锋及肤的刹那——
一道流云般的白影,自人群中倏然掠出!柔软如练,却迅疾如电!
是流云飞袖!
那白袖卷住桑然的腰,用力一扯,她整个人飞起来,从那几把刀下脱身,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花满楼接住惊魂未定的少女,手臂稳定有力,将她轻轻放下,温声道:“姑娘,站稳了。”
桑然的腿还在抖,但强撑地点了点头:“多谢公子。”
花满楼温润的眉头忽然深深蹙起。
他五感向来比普通人强,那些杀手从他身边掠过时,带出了一股甜腻的气息,混着汗味和血腥,黏稠得化不开。
竟是二月花!
那这些人就是药人了!
流沙帮果然和活人楼有关系!
花满楼“望”向灰袍老人,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一字字道:“阁下控制这些人,用的莫非是二月花?”
灰袍老人的笑声从高处传来:“花公子果然见识广博!可惜啊,聪明人——往往都活不长!”
“——阁下承认得这么快,看来是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出去了。”花满楼道。
灰袍老人没回答,抬起手来,坚定地按下机关。
谢今朝的刀刚劈晕一个药人,脚下地面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轰然下坠,他第一反应不是稳住自己,而是身后的花满楼。
花满楼正觉脚下一空,便已落入一个熟悉的温热怀抱,是谢今朝揽住他,他来不及说些什么,就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
随着不断垂落,头顶的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砰——哗啦!”
两人重重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花满楼肺腑震荡,冰冷的水流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灌入口鼻!
黑暗、冰冷、窒息。
水流汹涌,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与浑浊腥气,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在失重与窒息的双重侵袭下,花满楼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回到七岁那年,一样面对未知的恐惧,不一样的是,当年只失去视觉,现在几乎,五感尽失。
他下意识地想要向上去,却感到脚踝一紧!
有什么东西,缠上来了。
那些柔软的活物像蛇一般,缠住他的小腿,膝盖,腰际,缠着后,立刻收紧,勒入皮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试图将他往深渊拖去。
花满楼挣扎着上浮,然而,越挣扎缠得越紧。
那物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将他牢牢攥住。
他的肺里很快开始发疼,缺氧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气泡从他唇角逸出,一串一串,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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