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页
“……今朝……”
声音很轻,带着茫然的依赖,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谢今朝的耳廓和心尖。
谢今朝僵着身体, 没有动。
直到花满楼呼吸重新绵长均匀, 他眉头才慢慢蹙起。
他刚才……在担心什么?
担心花满楼醒来?
为什么?
他只是在做一件对的事, 喂他喝水,替他取暖,助他渡过寒热交侵的难关……这是善行,是道义, 是……对他应有的照拂。
他行得正,做得端, 问心无愧。
既然如此, 为何在听到那声梦呓、以为他要醒来的瞬间,心头会掠过一丝……紧绷?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慌乱?
仿佛做了什么, 不该被人知晓的事。
可他什么也没做。
好奇怪。
京师,皇宫, 深夜。
烛火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跳跃, 映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 也极威严的脸,一朝天子, 眉如墨裁,薄唇紧抿时,不怒自威,令殿下之人难安。
皇帝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不长, 字字如刀。
执笔的人,就立在阶下。
一身绯色官袍, 眉眼与花满楼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沉静,更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花满城,花家第四子,当今天子近前红人,也是最懂得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皇帝很快看完了。
“成王……”天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殿回声般的沉浑,“朕的好兄长,这几年的手,是越伸越长了。”
“杀边城府君,夺其权柄,勾结武林人士,已是跋扈。如今,竟还将朕的戍边将士练成药人?”
花满城垂首静立,不言不语。
有些话,天子可以说,臣子却不能接。
皇帝看了他片刻,将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推,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边缘:“你一向懂分寸,知进退。如今愿意替那些大臣呈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是因你那至亲,也在漩涡里面吧。”
天子当然有天子的眼线。
不管地方在哪里,都可以有他的眼线。
花满城背脊挺直,才低声道:“陛下明察。舍弟确在边城。但他只是去寻友。”
“他寻的那友,也是个会搅风云的人物,”
皇帝这话不轻不重,花满城照样不敢接。
“花卿。”
“臣在。”
“朕送你一份人情,你也替朕拿回一样东西。”
“请陛下明示。”
皇帝吐出三个字,在寂静的大殿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长生谱。”
“臣明白了。定将陛下旨意,加以转达。”
不孤城往北,有一座山。
山脚下通往上山的路,起初还有石阶,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忽然断了,只剩下碎石和黄土。继续往山里走,山路会越来越窄,树木会越来越密。
但要在这么一座深山里,藏什么东西,绝对非常隐秘,也非常安全。
半个时辰后。
谢今朝忽然在一株老松横枝上停下来,花满楼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立在枝头,脚下是百丈深谷。
风从西北角灌过来,带着一股味道。
是香火气,很淡。
却逃不过花满楼的鼻子:“是寺庙里的香火,掺了松木和柏叶,已燃了至少两个时辰。”
谢今朝点头。
两人“对望”一眼,身形再起。
这次更快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山势忽然一缓,眼前现出一片平地,果然有一座寺在上面。
青山寺,寺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排灰衣人,腰悬长刀,目光如鹰。武功高强之人凝神静听,立马会发现墙头、暗处至少还藏有两拨暗卫,可谓是守卫森严。
不孤城只是边陲小城,一座寺庙,何需如此阵仗?
答案只有一个:这寺,不简单。
花满楼立于阶前,山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袂:“传说先皇曾梦见青龙横卧西北,钦天监测算后,便于西北方位建立了青山寺,称青龙于此能护佑天子。我一直以为青山寺只是一个传闻,没想到真的存在于世。”
谢今朝嗓音冷清道:“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花满楼惊于他的敏锐:“你怎么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谢今朝目光落在他微凝的眉宇:“若只是简单传闻,你眉头不会蹙得这样紧。”
花满楼摇头失笑,不再卖关子:“确有秘闻。先帝有位后妃,出宫参拜途中暴毙。朝廷未迎灵柩,只匆匆葬于半路。那位娘娘的闺名……带个‘青’字。”
他“望”向前方:“青山寺,实为安顿其遗骸而建。或者说,本就是她的妃陵。”
谢今朝目光扫过寺墙:“你认为,妃陵同活人楼有关?”
“不确定,”花满楼道,“所以要找。”
“从正门进,还是侧门?”谢今朝问得直接,永远关注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花满楼促狭一笑:“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猜我想从哪儿进?”
谢今朝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西北有墙,防守松散。”
花满楼笑着跟上:“朝兄真是冰雪聪明。”
两人沿山脊北行,绕开正门,自后墙翻入。寺内敞亮,他们避开数道巡逻,穿行殿宇之间。最终,谢今朝在一座最高大的殿前停步,推门而入。
这殿内更阔,四壁嵌着金箔宝石,看起来金碧辉煌。正中紫檀供桌,香炉烛台鲜果俱备。
供桌中央,只立着一块牌位,墨木中央,以赤金细细填了字——
“那里有牌位。”谢今朝道,“写着青妃灵位。”
花满楼蹙眉道:“不想传闻竟是真的,这里当真供着那位后妃的灵位。”
谢今朝目光扫过殿内每个角落,找了一圈后,又回到牌位:“殿里面,未见尸身。”
花满楼摇头道:“尸体我们自然见不到,尽管她不能葬入皇陵,但依旧是先王的妃子,尸体是何等珍贵之物,不会轻易被外人找到的。”
“那我们找什么。”
“找线索。”
“比如。”
“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线索是什么,所以才需要找。”
花满楼只是觉得奇怪,四哥得知他要出门找陆小凤后,特意找他长谈,还有意把这位青妃娘娘的秘密告诉他,实在不知四哥意欲何为。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
幸亏说这话的人是花满楼,要是别人已经被他扔到大门口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有人来了。
几乎同时,谢今朝揽着花满楼腰身,一个巧妙旋身就将他稳稳带入罗汉像后的阴影。躲定后,他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以微热气音贴过花满楼耳畔道:“有人来了,两个。”
门刚好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和尚,灰布僧袍,手里拿着扫帚和抹布。一位走到供桌前,把香炉里的残香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动作很熟练。一位去擦牌位,手指碰到玉牌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默念了几句什么。
花满楼背脊贴着谢今朝胸膛,能碰到那沉稳心跳。
这距离,这温度……让他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怀香散药力发作,他睡梦中,似觉有一片带着凉意的安稳在身旁,驱散燥热,又在寒颤时,化为暖意包裹。
那感觉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半梦半醒间,几乎确信谢今朝就在身侧。
可今晨醒来,身畔被衾冰凉。谢今朝依旧在距床不远处,闭目打坐,气息如常。
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他的迷梦。
此情此景,花满楼被他护在身后,那混乱记忆中的触感与现实重叠。
“……”
“凝神。”谢今朝察觉到花满楼竟在走神,这不像他。
花满楼立刻敛神,将思绪压下。眼下,不是探究梦境之时。
他微微侧耳,全神听去。
和尚在念经,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只听见那声音很虔诚、谦卑,他擦拭东西时也十分认真仔细。
年轻和尚擦完牌位,转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罗汉像也是每天要擦的,他动手从正面开始,越擦离谢今朝他们越近,就在即将擦到他们脚下时——
——花满楼的手指微微收紧,谢今朝做好了随时打晕他们的准备。
就在那僧人即将擦到他们藏身之处的刹那——
从另一尊罗汉像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擦了,天天擦它,金身都快擦薄了,还有完没完。”
花满楼和谢今朝同时僵住了。
他们两个一个听觉卓越,一个武功高强,结果从头到尾没有察觉到殿内还有一个人!
“师伯,”年轻和尚恭敬应声,“不认真擦,下次殿下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苍老的和尚从罗汉像出来,手里竟然捏着一个酒葫芦,张嘴就反驳道:“成王殿下一年到头都不见来一次,行了行了,扰人清静,走走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