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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毒诡谲,最难解者,在于其中两味核心之毒。一味,取自大漠深处最毒的蝎子尾钩;另一味,则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毒孤花,性烈无比,相生相克。要想解此毒也不难,只要这两味药,再能找到一位同时服过蝎子毒液和毒孤花的人,取那人心头血三滴服下即可。”
房中一时寂静。
曾同时服食过这两种奇毒,还能活下来的人,天下之大,却只有石观音一人。
找石观音很难,取她的血,难上加难。
花满楼思量过后,温声道:“温大夫,劳烦告知。这蝎子毒液和毒孤花,在哪里能找到?”
温雪乔道:“毒孤花性喜干燥苦寒,多生于漠北沙漠深处,所需毒蝎亦为漠北异种,它们常一起出现。但此二者,无论哪一种,寻常人沾之即死,获取时需要万分小心。再者,这能长期服用这药之人,每回服下需以极高内力与精准药术护住心脉,绝非轻易可为,你们要找的人,恐怕是高手中的高手。”
换言之,此路近乎绝路。
但为今之计,也只剩下寻找那缥缈无踪,意味着无尽凶险的石观音了。
花满楼早有预料,眼下未见多失望:“多谢温大夫感知。但眼下能解他毒性之人不好找。温大夫可有办法将他毒发的时间,再往后延些,尽量多保他几日周全?”
“金针锁脉,可保他六月无虞。”温雪乔自袖中滑出一卷乌木针囊,于指尖徐徐展开,“六月后,若他甘愿终身卧床,我可将余毒尽数逼入双腿。只是此生,他再难离榻,失了自由身。”
“终生缠绵于病榻,这与叶兄性情相违,他不会愿意的。”花满楼凝着眉道。
温雪乔抬头看他,目光深深地看进他那双永恒蒙着薄雾的瞳孔,试图看清那潜藏其下的光影。
这人就是花宅的主人,花满楼了。
片刻静默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一些:“花公子,烦请将手腕递与我。”
花满楼微怔,但出于对医者的尊重,他未多言,半卷衣袖,露出一截清瘦手腕,递于温大夫。
温雪乔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
谢今朝的目光,也跟着落在花满楼手腕上。
那截手腕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昏黄的烛光下,几乎透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过分空寂的眸子里,却有罕见的在意、关注。
药宗与刀宗交好,温雪乔听过关于这位冷面杀神的不少传闻——这位刀宗的小师弟,年轻,刀快,人冷,脾气差。他走到哪里,就能把刀和死亡带到哪里。
能让谢今朝多看几眼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
能让他这样看的人——
温雪乔心中已有答案。
几息后,他移开手指,温声道:“是今朝师弟一直托我,务必看看你的眼疾。花公子,你脉象总体平稳,中正柔和,足见心性修养。只是……”
“无妨,温大夫请说。”
“……可惜你目伤年深日久,经络淤塞,生机已绝。在下所学浅薄,眼下暂无良方可施。”
谢今朝追着问:“就一点生机都无?”
温雪乔摇摇头。
“无妨。”花满楼反而笑了笑,“朝兄有心了。”
温雪乔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人是至纯至善的君子。
至少是谢今朝哪怕路过,都会看一眼的性情。
“花公子性情,通透豁达,难得可贵。”
花满楼“望”房间内,那个自从进来就再也没有出声,只有一颗心跳在昭示着存在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人,自进来后就再没出过声。静得像不存在,只有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昭示着他的存在。
“那位……便是傅兄?”花满楼问,“听说,傅兄体内的婆罗草,已解?”
“是,我们去了一趟流沙帮,才知道这个名字。”
“那傅兄的记忆……”
“没有恢复。”
花满楼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叶开。
温雪乔想起傅红雪经上次暗杀后,所下的决定:“以后,恐怕也不会恢复了。”
温雪乔话没说完。
就咳了起来。
那咳嗽很轻,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有些经年累月的气势,他以一方素帕掩住唇,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一直静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傅红雪,在咳嗽响起的刹那有动静了。
他一步踏前,恰好用自己挺拔却孤寒的身影,隔绝了可能穿堂而过的冷风,也挡住了旁人投来的视线,声音冷硬沙哑:“你该休息了。”
“傅红雪”三个字一落地,花满楼脸上温润的笑意淡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还听出来了,这位温大夫脉搏虚弱,原来不是功法所致,是身体虚弱。
花公子不再追问了,只是体贴地起身道:“隔壁尚有空房,温大夫风尘劳顿,不若先行歇息?”
“也好。有劳了。”
傅红雪不再言语,手臂已稳稳托住温雪乔肘部。
那道墨色身影,是迄今为止,第一个以“目标”身份,出现在谢今朝眼前的活人,也是他离宗门任务最近的一次。
——傅红雪。
这是谢今朝第一次见到清醒的傅红雪。
擦肩的刹那,他已将对方剖开看了个透。
这人杀气极重。却非刻意散发,而是如呼吸般自然,已成为他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他的眼中没有寻常恶徒的算计贪婪,更像一柄被岁月与血反复淬炼过的凶刃,此刻虽暂敛锋芒,刃口仍能轻易割开喉咙。
……危险。
几乎同时,花满楼手心,准确无误地按在谢今朝手背之上,带着温润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谢今朝身上那忽然而至的杀意。
……危险,但需要确认是否……邪恶?
谢今朝在水幕那份名单上,为“傅红雪”三字,添了个“罪责?”。
名单上,字迹悄然浮现:【克妻】
——妻?
傅红雪一步即将跨出门槛。
谢今朝忽然开口,声音冷而平,问了十分离奇的问题:“傅红雪,你成亲了吗?”
换作他人,傅红雪绝不会搭理,但谢今朝于他有脱困之恩,他漠然回一声:“没有。”
但也只有这么一句。
温雪乔目光在傅、谢身上一来一回,像是想起什么,替他解释道:“他没有成亲,此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连婚约都没有。”
没有?谢今朝凝着眉,所以他是清白的?
一房之隔。
花满楼给自己斟了杯茶,入口才是冷的。
他搁下茶杯,轻声道:“你方才,为何忽然对傅兄起了杀心?”
他顿了顿,又道:“又为何,要问他是否成亲了吗?”
谢今朝刚想开口解释,头顶之上天雷隐隐警告,他怕花满楼被劈,忍了忍:“师门任务。”他又补了句,“但他没娶妻,我便没理由杀他。”
“他若娶妻,你便要杀他?”
这师门任务,实在匪夷所思。
“他娶妻后,若害死了很多妻子,我才要杀他。”
“你这么说,就合理了。”
“但傅兄看起来,不像有很多妻子的人?他甚至不像是会有很多朋友的人……”花满楼说到这里,极轻叹了一声,“他方才,不像是认识叶兄的样子,若叶兄醒来,不知要如何自处——”
谢今朝淡淡道:“我不想听你叹气。”
花满楼一时语塞。
谢今朝伸手,拿走了花满楼面前那杯冷茶,泼了,重新倒了杯热的,推过去。
“刀宗门训说得好,他人因果,难琢难磨,该尊重,不该乱入,你不要乱管。”
花满楼听他撇得干干净净,却又分明费尽心思替自己医治眼睛,也不点破他道:“那不乱入他人因果的朝兄,接下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谢今朝很干脆道:“活人楼。”
花满楼顺着他这话,梳理了一遍现在手头的线索。
马贼帮盘踞塞外,势力很大,不是两个人能硬闯的地方。
守备府深墙高院,都是驻军,也不是两个人能硬闯的地方。
至于活人楼,那地方连陆小凤进去都没有出来。
花满楼再往下想,发现确实也只有这一处可去。
“流沙帮与守备府有牵扯,守备府与活人楼有牵扯,它们三者最后都归在了活人楼身上,而陆小凤就进了活人楼——怎么看,活人楼于我们胜算最大。何况石观音行踪飘渺,纵不为别的,进去活人楼博一个线索也是好的,你的分析确实是上上策!”
谢今朝倒不是这个意思:“是活人楼要开始了。”
花满楼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开始什么?”
谢今朝提醒道:“按照拜贴时间,后天就是开楼时间。”
花满楼恍然,轻轻“嗯”了一声:“是了,琐事纷扰,我竟将此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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