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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温雪乔。
他那只瘦削,修长,只适合拈花执笔的手,指间正捏着那剧毒的银针。
他看起来依旧容色苍白,身形单薄,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挡在了傅红雪与死亡之间。
红玥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后退好几步,瞳孔骤缩,竟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起来病弱苍白的年轻大夫,竟然有如此武功!
好在她很快镇定下来:“阁下是谁?”
“我是谁,不会很要紧。”温雪乔看向那位姑娘,眼神空灵,清澈,“要紧的是你要杀他,而我不准。”
红玥说谎从来面不改色:“阁下误会了,可不是我要杀他。”
“是他命不够好,令他母亲要杀他。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阁下可不要难为我一个听令而行之人。”
温雪乔静了一瞬。
直至清风拂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他才缓缓开了口:“我不管是谁要杀他,但他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救的,就不准他轻易死在别人手里。”
他轻轻叹了一声,“还请姑娘带着你的蛇,回去吧。”
眼前这个白衣公子,单薄得像一尊易碎的玉瓷,内息似有似无,几乎没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绝顶的高手,反而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或者直接倒下去,就此与世长辞。
蛇已经缓缓爬回红玥手臂。
“——哦?”红玥冷笑一声,决定赌一把他在虚张声势,“阁下好大的口气!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下一瞬。那蛇如电弹了出去!
红玥没等到蛇咬死对面人,等来了脖子剧烈一痛!
依旧是那副苍白、昳丽、带着病容的面孔。
可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眸,此刻却清澈得可怕,眼底深处有寒潭凝结成一片冰冷、漠视生死的沉静。
“你——”红玥清晰地看到了死亡!
对方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草气息,也能清晰看到他眼底自己惊骇欲绝的倒影。
“我方才的话,姑娘似乎没听清。”温雪乔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响起,气息微凉,却让她如坠冰窟,“他的命,你带不走你。”
“——因为我要留下。”
他左手捏着那条能让所有高手命毙的毒蛇,徒手碎出血花,蛇身瞬间成冰渣,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请姑娘带着你的蛇,回去复命。”
他右手扼住她脖颈的手指收紧,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力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红玥只觉灵魂都在震荡,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求生的念头,张开嘴,就如他的意思应了下来:
“……我听…听…清楚了。”
哪怕她其实不想答应。
可这个人出手比傅红雪还决绝,她相信不答应一定会杀了她!
良久,温雪乔松开了手。
红玥踉跄后退数步,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雪乔静静站在那里,白衣胜雪,脸色血色都已褪尽,仿佛只余下一副清冷剔透的玉骨。他看了重伤在地的傅红雪一眼,只一眼他就轻轻叹了一声充满血腥味的息。
然后,他出手了。
红玥想躲,但对方太快了。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
那只手只是轻轻,甚至是温柔地,贴在了她的心口,一股冰冷彻骨,带着某种奇异生机的诡异力道,就这么重重留在她的胸口。
红玥脸色立刻比傅红雪还苍白。
“这伤,需得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化解。”
他目光落在红玥怨毒又恐惧的眼睛上。
“每日子午二时,姑娘心口会有冰裂之痛,一次比一次甚。四十九日后,冰壳自融,寒气才散。若你中间强行运功冲关,或是试图寻人解除,到时冰壳碎裂,寒气倒灌心脉,会立刻爆体而亡。”
红玥脸色太难看了:“你凭什么伤我,我说了我只是听令行事。”
温雪乔嗓音柔和:“我不管。”
一个人伤人,总要付出代价,哪怕她只是一把刀。
如果是持刀的主人在这里,主人就已经死了。
温雪乔又道:“如果你的主人还要他的命,我就要你主人的命——姑娘,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红玥带着伤,恨恨地走了。
温雪乔这才俯身下来,检查起傅红雪的伤势。
他的状态极糟,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脸色已不是苍白这么简单了,而是一种濒死的灰败。
温雪乔伸出三指,迅速搭在傅红雪剧烈的脉上——下一息,一丝坚韧无比的内息,顺着他的指尖,小心翼翼探入傅红雪狂乱的心脉!
可一刻钟后,情况没有好转太多,内息见效太慢了。
温雪乔已从袖中滑出三根银针,他下针极快,近乎残酷。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傅红雪头顶百会、胸口膻中、以及小腹关元三处大穴。
每一针落下,傅红雪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温雪乔三针落定后,又迅速在傅红雪心口附近连点数下,最后并指如刀,在他左手腕脉处一划!
“嗤——”
一股带着腥甜异味的黑血,从划开的伤口中流出。
傅红雪随即呕出一口血后,血污了他苍白的下巴,还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模样还不凄惨。
温雪乔维持着拥他入怀的姿势,似是不忍,不再看他。
曾经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脸上均是未逢敌手的傲然,身上寄予着宗门上下的厚望。可如今……“孤、苦、煞、寂”四字化身天罚的锁链,将他的命魂死死捆绑,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在这偏僻世界里,独自吞咽着无边苦楚。
温雪乔静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来。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匀亭。
他食指同中指一并,四周花草生机落在他指尖,指尖很快凝结出肉眼可见的草木光华,被他输入傅红雪体内。
“呃……”
傅红雪喉间溢出一声极痛苦的闷哼。
“忍着点,”他声音像叹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的经脉……损毁太甚,强行疏导,是会有些难受。”
“……”
温雪乔将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好让他不再挣扎,感受着他身体的寒意和死意:“……你,听话一些。”
“……不要在我面前,再死一次了。”
很久很久,绿光散了。
傅红雪虽然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痛楚减轻了很多,呼吸也平顺了许多。
温雪乔收回手,唇角溢出血,脸色浮现耗尽血色的惨白。
花宅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水来正蹲在院子里,就着廊下的灯笼光,分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
“傅少侠!你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傅红雪,还看见了脸更色苍白的温大夫!
水来几乎是跳了起来,几步冲到近前。
“温大夫?这是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发急,想伸手去碰,又似乎不敢,“傅少侠,你没事吧?你们这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蛊虫是如何被解开的。他只知道,那位病弱的温大夫,身体更差了。
新采的寒星草没有用来解开傅红雪体内的忘忧草,全部作为药引,被他熬成温大夫的一碗又一碗苦药。
温大夫为那群药人解开幻草幻花毒素的行程,就这样又生生被耽误了几天。
水来一边扇风,熬苦死人的药,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对了,傅少侠你不是让我打听那个叫花白凤的女人么……”
“你猜我打听到什么?原来她是江湖魔教,万心教的教主,手段极其血腥残酷……我可连她老情人都打听出来了,你想不想知道……”
院子里很静。
“不想了。”
傅红雪说完这句话,便推开了门,背对着水来,给温雪乔送药去了。
吱呀一声。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给水来一个孤寂清绝的背影。
“奇怪了?”水来挠挠头,“怎么忽然又不想知道了?”
灯火初上。
听香楼的红绸灯笼已亮得晃眼。
门前迎来送往的娇笑声混着脂粉香,与酒气一同蒸腾在微凉的晚风里。
花满楼、叶开、谢今朝三人踏入这软红十丈时,姿态各异。
叶开走在最前,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手里拿着不知道去哪里摸来的一把洒金折扇,阔气抛了锭银子给迎上来的龟公:“我们要上二楼,弄个好位置,再些好酒来。”
“好咧爷,”龟公掂了掂那薄薄的银子,笑开了花,连连躬身,“三位爷里边请,保管酒好!”
花满楼跟在他身后半步,面容温润平静,仿佛踏入的不是秦楼楚馆,而是某处茶楼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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