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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钱。”谢今朝在板车前停下,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最上面那个,明显渗出暗色的湿痕,“我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好!好汉尽管问!”
“昨夜有个女人,穿着红衣,叫凤娘,”谢今朝开口,声音平直,“你也把她拉到这里来?”
“小老儿不知道什么红衣女人,但昨夜确实从楼里载了两具女人出来,全扔这里了。
两具?
怎么还有两具?
谢今朝凝起眉,睨向那车板道:“这些都是什么?那楼里的姑娘?”
老汉的手指抖了一下,悄悄抬起头,他混迹市井一辈子,见过狠人,也见死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和声音都空得让他心里发毛。他咽了口唾沫:“是,好汉,她们都是楼里的姑娘!但天地良心,我只是收钱埋尸,人死了绝对和我没关系——”
谢今朝打断他的话:“她们为何会死?”
难道是二月花毒发而亡?
“瞧您说的,她们会死当然是因为楼里的客人了。”
“因为她们不肯唱曲?”
还是因为别的?
“这和唱曲有什么关系。”老汉像听到了天大的讽刺似的,“有的客人有特殊癖好,总会床上折磨死几个姑娘取乐……”
谢今朝像听到了再讽刺不过的话,通身的气质就此冷了下来:“杀人既快乐,那他们为何不自杀?”
老汉被他忽然如冰渣的气势吓得腿一软,嗓子哑了,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谁杀了她们?”
“小,小老儿具体不知道。”
“……”
空气死亡般地安静了下来。
谢今朝没有再问,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上前一步,解开了最上面麻袋的绳子——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特有的浊气扑面而来。
麻袋里的姑娘面容模糊,几乎被人生扒了皮,衣裙沾满了血污和泥土,脸色青白,双眼圆睁,残留着最后的惊惧与不甘。
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摆,身后是堆叠的尸袋,眼前是蔓延的荒坟。
谢今朝背影挺直,却仿佛浸透了这乱葬岗彻骨的寒。
老汉趁他出神,连滚带爬地逃了,连板车都弃在原地。
等谢今朝回过神来,发现人不在了,他也不在意。
他想了想,蹲下去,用刀鞘拨开附近草丛,终于在几具尸体后,找到了一截苍白的手臂,半片绣着花的衣角,以及一张同样面容模糊的脸。
那无疑就是凤娘了。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这是刀宗的门训。
谢今朝刚亲手了结了杀害她的凶手,眼下可以送她一程了。
乱葬岗边缘有块稍平整的硬土,他用刀鞘和手挖了个浅坑,土很冷,混着碎石,挖得不算容易。
谢今朝稳稳将琴娘从麻袋中抱出,那身水红衣已被血污浸得看不出颜色,浑身半裸,不算体面。他顿了顿,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衫——那件总是穿着的黑衣,将她仔细裹好,放入坑中。
一捧,又一捧,土落在布料上,发出闷响,逐渐埋好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凤娘去后,这里只有一座微微隆起的新土堆,在乱葬岗的边缘,寂寥地对着寒夜里的星,和一个她生前素未谋面的人。
花满楼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响起的,很轻地踏过荒草。
他今夜又探了一次青楼,没有找到拉琴老伯,也没有寻见凤娘尸首。但他从龟公口中得知死去的姑娘都被收尸人扔到了这里,本是来再找找线索,顺道收敛凤姑娘的尸身。但一踏入这里,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平稳心跳声:
“朝兄,是你在这里?”
“——是我。”
“你怎会在此处?”花满楼知道谢今朝出了门,但不知道对方来了这里。
谢今朝听见了花满楼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我找到凤娘的尸体。把她埋了,在你面前十丈处,立了一座坟。”
花满楼静了一瞬——他从谢今朝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比起悲伤,更像是近乎凝固的沉寂。
“你可是……”花满楼声音放柔和,“悲悯凤姑娘的经历,不忍她暴尸荒野?”
谢今朝淡漠道:“不是。我埋她,系了结因果。她死前说过那封引你来的信是她寄的。若没有那封信,你不会路过雁门关,你若不来,便不会在捡到我。”
“如此算来,她算是我的恩人,我今夜来替她收敛尸身,是答谢她的恩情。等埋完她,也就两清了。”
花满楼听他算得这么清清楚楚,却不肯把自己的知恩图报摆上来,无奈道:“你若这么算,我是因陆小凤才到这里来的,你岂不是连他也要感谢?”
谢今朝理所应当道:“我已在找陆小凤。”
“这话也没错,等我们找到陆小凤,你既帮了我,又帮了陆小凤。”
风一动,带起周边尘埃,花满楼闻见浓重的血腥味,前进的步伐一停。
“按理说,你若将凤姑娘尸身收敛了,此地不应该还有这么浓厚的血腥味和腐尸味?”
“因为这里不止她一个人。”谢今朝朝花满楼的方向走过来,夜色勾勒出他挺直却孤峭的轮廓,“这里有八具尸体,都是女子,我逐一检查过,均是被抛尸。尸体腐败程度不超过半个月,但她们的脸全部和琴娘一样,被扒了下来。”
“脸?”
“脸。”
脸?扒皮?花满楼立刻联想到画皮仙,手心微微蜷曲,纵然有所准备,也没想到数目和情况这么触目惊心。
半响,他方察觉道,“你为何会去查看这些女子的情况?”
这不像谢今朝的行事风格。
虽不能说完全了解对方,但这段时间朝夕相处下来,还凤娘情谊,花满楼尚能理解,但顺手查看其他女子,这就很蹊跷了。
对方身上带了特殊的气质,他入世,却也不入世,对世界有悲悯之心,却远不像陆小凤那样喜欢多管闲事,或者说,轻易不介入新的因果。
谢今朝答得直接:“因为你。”
“为我?”花满楼思量后,“可是为还我救命之情?”
谢今朝沉默片刻,才说:“不全是。”
“既不全是,”花满楼听出他的未尽之意,“那就是还有别的?”
谢今朝声音里透出一些罕见的迟疑:“叶开有所隐瞒,进活人楼前,我想多找些线索。”
这是事实,至于其他的……他不想见到花满楼到时候受伤的模样,原因连他都不清楚,自然无法讲给花满楼听。
半响,花满楼柔声叹道:“你既怀疑叶开,为何不告诉我?”
谢今朝停顿了片刻,“你会信我?”
花满楼又问道:“那你为何会觉得,我会信他,比信你多呢?”
谢今朝这次答不上来了。
叶开虽然看似没个正经,但花满楼说他武功路数皆是正道,非大奸大恶之人,师父在江湖上名声不错,乃是心怀天下的善人,教出来的徒弟必然秉性不差。
花满楼还说,叶开和杜小凤想必会一见如故。
陆小凤是花满楼足够重要的朋友,能把他们两个排在一起,可见花满楼一定很欣赏叶开了。
而他呢?
他非江湖中人,认识花满楼也才不过半月。
随时会抽身离开,回到刀宗。
比起稳定在江湖出没的叶开,花满楼信他的风险明显更大一些。
谢今朝缓缓道:“我不知你为何要信我。”他像个局外人,把利弊说于给花满楼听,“你信叶开,若信错了,至少还能找到他,同他理论,或者找他师门要个说法。”
“但你若信错了我”,他抬起那双空寂的眼,看向花满楼的方向,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残酷的坦诚,“你既打不过我。日后,也未必找得到我。”
花满楼静立片刻,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袖。他并未因这直白的质疑而不悦,反而唇角泛起一丝了然又温和的弧度。
“我信叶开,是信他底色虽疏狂不羁,却非大奸大恶之徒。”花满楼微笑道,“他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有所保留,但他愿意对处于危困的人施以援手,就证明他不会存心害无辜之人,甚至存心加害于我。”
鉴于谢今朝刚被‘老人’骗过:“你如何看出他确对危困之人施加了援手,就因为他说过把所有钱给了卖身葬父的姑娘?”
花满楼摇头道:“他武功高强,身上藏有多种暗器,但一直隐秘而未示于人,说明他出手极准,却轻易不取人性命。他轻功极好,若是缺银子,有一百种打家劫舍的方法,但一直没有。他身上那件衣服料子极佳,却没有慎重对待,说明他非穷困潦倒之人,所以我相信他被骗是确有其事。”
谢今朝无法反驳,因为花满楼说得很有道理。
花满楼总是很有道理。
花满楼转向谢今朝的方向:“朝兄,你可曾试图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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