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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叶开来到此处,找到了她,她就该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她当然知道傅红雪为何离开。
这个她苦心培养了二十年,灌注了全部仇恨与期望的“儿子”,在得知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刻,当着她和叶开骨肉相认的面,带着那柄象征着仇恨的刀,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之中。
这半年来,他无踪无际……
……就连叶开也无踪无际,仿佛当初相认就是存心逼走傅红雪!
她一下失去了两个孩子。
花白凤一想到这,声音陡然拔高:“没有我,他傅红雪什么都不是!他的命是我给的,他的武功是我教的,他的仇恨也是我种下的!他想撇清?做梦!”
红玥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心中却暗自一松——看来,大公主的怒火完全被引向了傅红雪的“忘恩负义”与“叛逆”,并未怀疑其他的。
“若傅少主铁了心不回来……”红玥决口不提傅红雪想要她亲自去见一事,“……您比属下还清楚他脾气,他认定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回转心意,属下难道要——”
——杀了他。
“——监视他,一旦他和叶开会面,就把他们两个一起给我绑回来!”
“您肯定……叶少主一定会去找他吗?”
“一定会。”
叶开那孩子,心太善了。从她手里逼走傅红雪之后,定会想方设法将他藏起来,护得严严实实,绝不再给万心教一丝一毫找回他的机会。
她不在乎叶开会用什么手段。
因为她知道,傅红雪不会舍弃她。
不是不愿,是不能。
叶开永远不会明白的,她与傅红雪一起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久到那种渗透着夜色的羁绊,比恨更深,比爱更固执——它扎根在腐烂的泥土里,开不出花,却也无法轻易斩断!
“……”红玥低着头,不敢回应那份忽然浓厚的威压。
半响,高座之上,柔声又疲倦地补了一句:“但你行事,莫伤着他。”
……莫伤着谁?是叶开?还是傅红雪?
红玥垂下头问:“不知大公主说得是?”
“——连这种事也要我亲自教你?”
“是!属下遵命!”红玥立刻应声,心中却是一凛。大公主果然敏锐,并未完全被情绪左右。
只是她应该没想到傅红雪“失忆”这个可能。
毕竟,在任何人看来,得知如此颠覆身世的真相后,选择断绝关系、远走逃避,比离奇失忆,要合理得多。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傅红雪再回来的!
红玥再请示道:“夫人,属下能否请加派些人马,您也知道,两位少主武功实在高属下太多了!”
“拿着我的令牌,下去吧。”花白凤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铜镜,那里仿佛倒映着多年前的血色,和那个孩子从小到大,沉默而隐忍的脸。
无人知晓。
唯有仇恨,如这地宫深处永不熄灭的长明火,幽幽燃烧。但过去她是和那个沉默孩子一起,现在这里再也没有人,会一起陪她了。
不,还是有人知道的。
铜镜后面缓缓走出一道柔和身影,她仿佛是从镜子的背面,从另一个重叠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那是沈三娘。
花白凤从前最信任的贴身侍女,如今万马堂的主人,马空群身边最信任的女人。
“大公主,”她唤道,用的是旧日称呼,口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夜凉,寒气硬,你又何必总躺在这张寒冰座椅上。”
花白凤脊背几不可察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原本僵硬如石雕的肩膀,似乎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线。
“你怎么来了?不怕马空群发现你不在起疑吗?”
“我不怕。他最近去参加武林盟大会了,没有三个月回不来。”沈三娘提着罗裙一步步踏上台阶,“按照你我最初的计划,再过三个月,你就应当让傅红雪出发来找马空群报仇雪恨了,可计划眼下出现了意外。”
“……是。”
花白凤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刚才也听到了,理解我的恨的,不是我真正的儿子。”
“我真正的儿子,他不理解我的恨,他也不要我。”
“他们现在……一起不要我了。”
沈三娘静默了片刻,轻轻抱着她的头,才继续道,声音更轻,更缓,像在陈述一个笃定的,任何人都无法怀疑的事实:“他会回来的。”
“傅红雪会回来的。”
“你养了他近二十年,他不忍心不要你,他只是需要些时间。”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也不用再说什么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她和花白凤爱着同一个男人,她们会为了一份共同的仇恨,一直坚持下去。
这话果然让花白凤终于好受了些。
“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一个女人。”
“谁。”花白凤睁开美眸。
“你那位红使女,红玥。”
“她还不配。”花白凤太高傲了,“我从来没将他的野心放在眼里。但敢违逆我之日,就是她该死之时。”
“她杀了小凤,小凤是我们秘密派去守备府的卧底。”
“打从她甘愿为了男人放弃任务那一刻起,她就该死了。”
不孤城,客栈。
日光漫进窗棂。
花满楼睁开眼,眼前照常一片黑暗。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黏腻滚烫的记忆碎片猛地攥住了他,他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抓住身下微潮的褥单。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一个有存稿的大大——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宝们——你们要看的温馨情节还没有到的!(抬头)(ps:特殊字符是手动添加的,防口口,阅读跳过即可。)
你胸前有颗红痣,很好看。
花满楼坐起身, 月白的绸质中衣经过一夜辗转,变得皱巴巴,贴着皮肤,手腕上缚着一道红痕, 是昨夜留下的, 诡艳的红, 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房间里很静。
窗外有大娘卖早点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摩擦,还有八哥,与燕子的吵架声……
在一片吵杂声里, 花满楼全副身心都停留一道平稳到近乎虚无的呼吸声上——来自房间门口。
那是谢今朝。
他还静静守在门外。
昨夜那些混乱、炙热、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碎片随之而来,花满楼身体不受控制颤了一下, 倒不是抗拒, 是一种陌生的无措。
……谢今朝与他,相识的时日太短了, 短到那些从容或熟稔,都不足以覆盖此刻醒来时昨夜记忆碎片回笼带来的……隐秘窘迫。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谢今朝走了进来。
他率先看见花满楼穿着的中衣, 衣带系得有些松,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温润, 又清冷,周身萦绕着一种倦怠的宁静,却又因那份过于洁净的苍白,透出某种不自知, 又引人探究的脆弱感。
谢今朝从没有见过的花满楼,不再有风度和淡定自若的花满楼。
这让目光只停一瞬, 便移开了。
离床很近的地面,扔着零散的衣物,其中一件是他的黑色外袍,皱得格外厉害,不知是何时,又是如何,从花满楼身上滑落地面的。
谢今朝弯腰捡了起来,发现袖口的地方破了?
花满楼听见衣物窸窣的声响,才恍然记起:“你的外袍,”声音哑得厉害,“昨夜,落在我这里了。”
谢今朝轻嗯一声,没什么反应。
“这件外袍,可还好?”
“不好,破了。”
“……”
“那我赔你一件新的?”
谢今朝的空间行囊里其实有一堆这样的外袍,他将衣服往行囊里一收,声音听不出异常:“不用,我还有很多。
花满楼嗓子哑得厉害。昨夜那些断续压抑的喘息,此刻仿佛还响在谢今朝耳边,让他明白花满楼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喝水,而不是赔他什么衣服。
房间安静,清亮的细流注入杯中,倒水声格外清晰。
花满楼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专注。他习惯性地想牵起唇角,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却因身体的疲惫和喉间真实的痛楚,显得有些苍白乏力。
很快,谢今朝走了过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杯水被递到花满楼手边:“水。”
“多谢。”花满楼握住他的手接过,低头喝水,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也冲刷着昨夜那些不堪回味的碎片。
一杯尽,他放下杯子。
谢今朝接过后,又把沉甸甸的东西递给他:“湿的毛巾,新的衣服放在你床头。”
花满楼的衣服不少,他凭感觉挑出一套最顺眼的出来给他。
“有劳了。”花满楼垂下目光,他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但解释?感谢?还是为昨夜的失态和今晨的狼狈道一声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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