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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自己拿回来的。”谢今朝淡淡道完,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
花满楼想水来说过,谢今朝最多二十岁。
年纪轻轻的,肩上扛着刀,手上沾着血,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会为了一把刀皱眉头的年轻刀客。
……即使刚才那么对他,也非他本心,说不定他亦非常痛苦……
马车缓缓在直道上前行。
郁气逐渐消散,花满楼才感觉进了一趟流沙帮,谜团不仅没解开,反而越铺越大!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谢今朝问。
“去不孤城,陆小凤让我闻这世上最令人如痴如梦的花,我已经闻过了。接下来,自然得去舍生忘死客栈尝尝世上最令人醉生梦死的美酒了。”
“你确定陆小凤在活人楼?”
“不确定,但他总归不在流沙帮。”
谢今朝没有再说什么了。
马车停下时,月亮正走到中天。
谢今朝额头靠在车厢内的窗边,手臂那道伤染红了半边衣襟,失血让他唇色发白。
他没吭声,只是在睡梦中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花满楼听到了他不均匀的呼吸声:“朝兄?可是伤口上的麻沸散失效了?”
谢今朝脸上平日里总是冷的,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皱着,嘴唇发白——因为在外世界受到的伤害开始放大十倍反噬了,这也是天道的惩罚。
他现在手疼,左肩疼,胸口疼,后背疼,连唇边,都不知道怎么……也很疼!
但他垂下眼,却仿佛不知道如何叫疼,只淡声道了一句:“无碍。”
“很疼么?”花满楼忽然后悔下手那么重。
谢今朝抿着唇:“不疼。”
聒噪鸟及时声援他的决定:“——装货!”
谢今朝冷冷朝它撩开眼皮:“……!!”
花满楼假装没听见,拿出新的药:“你这一箭,原本是要伤到我的。”
谢今朝没有回应。
花满楼问:“为何替我挡?”
谢今朝简短道:“你救过我。”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却绝不是感激的模样:“朝兄,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我并不会感到高兴。”
谢今朝看向他。
然后发现花满楼这个人,即使是在说这样重的话,眉眼间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我很感激你,但生命之贵,贵在仅有一次,我的身手尚可,也有能力自保,就是真的难以对敌,也是我技不如人,若是因此让你搭上命,我余生都会难以心安。”
谢今朝顿了顿,再次强调道:“你救过我。”
按照宗门了断因果的方式,即便一命还一命,对他也非常公平。
花满楼却不赞同道:“我救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并不是关键的时候让你舍命相护,你可明白?”
花满楼不想让他死,这是谢今朝第二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期盼。
第一次,是把他从雁门关战场捡回去养的谢云流。
过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停了,谢今朝才淡淡道:“仅此一次,下次你自己想办法。”
他接着在一片沉默中问,“你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
“……我若发疯发狂,会杀了你。”
“那你刚才杀了我吗?”花满楼从始至终没感觉到“他”伤害自己的意图。
“……”
谢今朝没有应话,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有被天雷劈?
所以花满楼到底怎么得救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昏睡穴在脖颈处?”
“小六。”
那鹦鹉一听,立刻装死了。
但谢今朝没有骂它:“那还不至于太蠢!”
黑暗中,花满楼替他拢好衣服:“我的武功没有那么不济,你也未必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缘由,下次就不会站着任你动手,你不用把这次的一切过错揽在身上。”,他柔声说,“安心睡吧,等天亮,我们再赶路。”
谢今朝受麻沸散的影响,意识慢慢不清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
短短一场厮杀,就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近。
短短一场走火入魔,让花满楼看到了他最丑陋,最恐怖的隐秘面貌,他和他花满楼接触的距离忽然变近了——比如,他不再排斥花满楼的靠近。
但他并没有抱着乐观的态度。
最多再有一次,只要再发作一次,再伤害花满楼一次,花满楼就会对他彻底失望,彻底远离他。
但他会在那之前,找到陆小凤,并离开花满楼的。
那位中了婆罗草的药人,被点了周身穴道,已经沉沉昏过去了。
但花满楼的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谢今朝身上了,药中有昏睡散,混在金创药里几乎察觉不出,可一旦渗入血脉,便会让人昏昏沉沉,像浮在云端。
谢今朝的额头原本抵着车板。
车厢本来就挤,多了一个陌生人更挤。
“他要杀你,你为何独救他?”谢今朝说的是药人。
“——他不同。”
“——他是那帮药人里面最特别的。”
你再骂,你有媳妇也站不起来!
“他中了婆罗草和二月花,却是那群人里面唯一保持清醒的,我们如果能解他身上的婆罗草,岂不是也能帮更多人。”
良久,谢今朝声音慢慢低了几乎没有:“嗯。”
马车被风吹得一晃,年轻刀客的身体跟着晃了晃,额头从车板上滑开,朝那根横木的棱角撞过去。
花满楼听见声音,手已经伸过去了。刚刚好,在那额头即将磕上硬木的前一瞬,他的手背垫进了中间。
温热,柔软,还有袖中很好闻的味道,于是,谢今朝醒了,却好像没有醒。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么近的香,又要欠银子了!
……
谢今朝的脸就枕在他手背上,花满楼能感觉到那额头上的温度,比寻常人要烫一些——大概是伤口在发炎,对方眉头皱起又松开时细微的牵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拂在他手背上。
很烫,很轻。
花满楼忽然想起第一次相遇,对方浑身是伤,气质冷得像这戈壁滩上的夜风,仿佛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张脸应该有的样子,应当很年轻,也很英俊,还很冷酷。
平日里冷着脸,眼神像刀,连站着的姿势都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可此刻睡着了,眉头皱着,呼吸绵长,倒是乖巧了不少——不管怎么看,都是初次涉略江湖的年轻少年郎。
忽然,谢今朝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呼吸更急……
直到他抓住了一片袖子,皱紧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这份热烈的依赖,无端让花满楼想起刚才那个吻……
似是为了洗清那段不合时宜的插曲,他有些欲盖弥彰道:“朝兄,你救我一命,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你若不嫌弃,不如以后将我当做兄长?”
“……朝兄?”
没有回应。
这是,真的睡着了?
“你若再不说话,我便当你——”
谢今朝抓住花满楼袖子是就已经醒了,眼下正将袖子一点点放开:“——你缺弟弟,认小六。”
花满楼:“……”
写修行日志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谢今朝在迷迷糊糊之际,完成了宗门日志。
【谢今朝:袖子好香。】
【谢今朝今日修行日志已发布。】
【秦霜:?】
【王铁肩:他说谁的袖子香呢?】
【李忘归:今朝小师弟你被人下药了?】
【秦霜:他不可能被人下药的。他自幼跟着五毒做抗毒训练——普通的毒药,迷药,只有在他愿意闻的时候,才能进到他鼻子里。】
【李忘归:难道不是袖子是谁的这个问题最重要吗?男人的袖口会香?他是扑到哪个姑娘怀里去了?】
【三师兄秦霜:他怎么可能懂姑娘,他身边的活物除了一只八哥,不就宗主小时候送的一只白鹤。】
水幕刷了一排:
【绝无此事!天打雷劈都不可能!】
【周不疑:各位,小师弟命牌刚才亮了一下,又黑了一下。】
亮一下,没关系。
但黑了一下,就很重要了。
水幕在一条消息之后,静了下来。
天良丧尽的本源,为了防止宗门弟子去世界外开大闹事,会把他们的功法压到只剩五成。
但五成的功力加持下,谁能逼小师弟开舟山雪——就算是五成功法的舟山雪,实力也是惊人的!
开舟山雪的大杀招,本来也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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