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戾听着他们的对话，思绪有一瞬间飘远了。

    他原先预设过无数种被排斥的方式

    隐晦的提醒、温和的劝退、礼貌的距离。

    却从来想过，宋时予的家人在审视他之余，还会分一点爱屋及乌的温度给他。

    江戾不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

    宋时予虽然平时试水屡屡翻车，但今天硬是给爸妈表演了个连吃五根菜心，彻底稳固了江戾在他家的地位。

    在任筠箬和宋靖羚惊讶的注视下，他结束了这场表演，顺便夹了一口包菜。

    菜叶入口的瞬间，他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江戾。

    江戾立刻心领神会，开口自证清白：“这盘是我炒的。”

    宋靖羚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和自己做的没什么两样。

    宋时予真的原原本本把秘方传出去了。

    他一边微微心痛，一边还要嘴欠地调侃：“也就宋时予这警犬舌头能尝出区别了。”

    江戾心里清楚，宋时予不只是尝出了味道不同那么简单，他是在通过这盘包菜确认自己还在主世界里。

    他曾经被全然信任过，如今忽然降落到这种需要反复确认的地位，连一盘菜的味道稍有偏差都会引起怀疑，让他有些落差。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明白，宋时予当初对他不信任的气愤并不是小题大做。

    饭后，任筠箬问他们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宋时予想了想，觉得让江戾继续在家里战战兢兢地待着虽然新奇好笑，但到底舍不得，还是把人带回了自己那边。

    回去的路上，他刚想问江戾是不是听见了他和任筠箬的对话，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话还没出口，就被江戾抢先一步，倒打一耙。

    “你不信任我。”江戾说。

    宋时予：“……”

    宋时予：“你说什么？”

    “你不信任我。”江戾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

    宋时予觉得自己又被扣了一口锅。

    江戾和017给他扣的锅不在少数。

    这人分明是“不信任对象”方面的资深选手，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控诉他。

    也是，他就没见江戾真正不好意思过，小时候被他带回肠粉店吃饭，那一副不敢夹菜的样子多半也是装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人心眼从小就多。

    江戾不知道他这短短几秒已经把自己从童年数落到了现在。

    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想饭桌上的事，主动开口：“我不会再把你投放到副世界了，除非你自己想去。”

    宋时予的思路被拽回来：“我自己怎么可能想去副……等一下，你是说我可以去别的世界？”

    “只要你想。”

    “哦——”宋时予拉长了尾音，“凡我所愿，时空无阻？”

    江戾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再回你的世界吗？”

    “那不算我的世界，那是围着许谦转的世界。”江戾语气平淡。

    宋时予觉得好笑：“在我眼里那就是你的世界啊。我每次过去，不都在围着你转？”

    “你高中刚过去就和许谦成了朋友。”江戾旧事重提。

    宋时予不以为意地翻了个白眼：“人家自来熟啊，他是我同桌，难道我们俩还不说话了？”

    既然他要翻旧账，宋时予也顺着翻：“我一穿过去，第一反应就是找你。结果刚看见你站在巷子里踹人，都这样了，我还是选择跟你回家。”

    “刚打开门就看见你在那儿发酒疯，我好不容易把你哄睡着……”

    江戾纠正：“你是让099把我放晕。”

    “……差不多差不多。”

    江戾居然连这都知道了，宋时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

    “总之，我好不容易让你消停了，想洗洗睡个觉，没睡多久就被你掐醒扔到门口。这也就算了，后来我被分到理科班，为了接近你硬是没转文。一下课就去找你聊天，谁能想到你拽得跟个二百五似的，问我是不是不想在这学校待了。”

    江戾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记得的。

    宋时予继续数：“你当时对我的好感度都负两百了，我也没灰心。邀请你来吃炸鸡排，你居然说让我别多管闲事。”

    “第二天体育课我连球都没打，跑去天台找你，你好像还说要把我从楼上丢下去。”

    宋时予越说越起劲，他也没想到，那段记忆一旦翻开，细节会这样清晰。

    哪怕他后来用忙碌把生活塞满，刻意不去回忆，可只要稍微一提，那些画面就像涨潮一样涌上来。

    刚好红灯，车停下来。

    江戾侧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却越来越深。

    宋时予被他看得有点走神，嘴里“还有、还有……”了半天也没接下去。

    江戾忽然凑过来亲了他一下，指尖顺势揉了揉他耳垂。

    宋时予耳根一阵酥麻，像被按下了开关，总算想起来自己说了这一大串是为了什么。

    “总之，换个人对我这样，我早不忍了。只有你让我吃了这么多次瘪，因为对我来说，你不仅是任务对象，还是我童年交的朋友。我高中一到那，第一个朋友就是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懂了吗？”

    “懂了。”江戾顿了一下，“所以你想回去找许谦？”

    宋时予：“……”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江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白费口舌，气得把江戾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拉下来甩回他怀里：“绿灯了，看路！”

    江戾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突然炸毛：“我又不在那个世界了，你要回去不就是找他玩吗？”

    宋时予磨了磨牙：“我对那个世界有所留恋不行吗？”

    “行。”江戾试图理解，但以他的经验，他确实不会留恋任何一个没有宋时予的世界，他只好假装懂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当然要跟我一起去。”宋时予这才稍微满意。

    “这次你不是以任务者身份过去的，所以你那个世界的时间不会暂停，两个世界流速一致。”

    “这样啊。”

    宋时予垂眸思考，像在打什么歪盘算。

    车停到楼下，两人上楼进门。

    门刚一合上，江戾的手就揽上了他的腰。

    宋时予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江戾的归家吻被打断，倒也没有急着挣脱。

    他并不反感这个捂嘴的动作，宋时予上次在玄关这么打断他的吻，是他们初次的前奏。

    江戾不急不忙地拿开他的手，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吻他的掌心。

    宋时予手心发痒，手指蜷了蜷。

    “主神大人。”

    “嗯？”

    江戾一开始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宋时予第一次这么叫他时的场景实在算不上美好。

    但这种因宋时予而起的对某种称呼或者场景负面情绪，总能被宋时予自己扭转回来。

    前几天宋时予换了个情境抽抽噎噎地这么喊他，他立刻就接受了。

    “主神大人。”

    宋时予又喊了一声，这次尾音拖得有点长，眨了眨眼，明显有事相求。

    “什么事？”

    “能不能给我弄个通讯设备，让我既能收到这边的消息，又能和你那边世界的人联系？”

    “……”

    这东西一旦到手，宋时予就能在两个世界之间随心所欲地跟人聊天，在这边找能联系许谦，在那边找游韫晖。

    江戾不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

    宋时予到底跑去和哪个见不得光的人吃饭了？

    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宋时予坚持不懈的撒娇加哄骗之下，主神大人面无表情地给他捣鼓出了一台跨时空设备。

    外观和普通手机没什么两样，不会引人注目。

    宋时予拿到手后很给情绪价值地地“哇——哇——”了几声。

    他就当换了个新手机，开始把旧机里的信息往里头导。

    导到一半，他忽然警觉：“你是不是能随时监视这台手机？”

    江戾回答得冠冕堂皇：“这种边缘设备，跨时空权限不能随便开。为了安全和防止滥用，我肯定要看着的。”

    宋时予：“……”

    他决定还是用自己的旧手机，这台半违禁物品只用来偶尔联系别人就好。

    考研结束后，宋时予空出了一整周，跟父母说要去旅游，实际揣着那台跨时空设备，回到了他生活过的第二个世界。

    熟悉的白光闪过，意味着他睁开眼就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但这一次他的手被牵着，安心得多。

    睁开眼，是那间摆满了他物品的小房间。

    “好神奇，又穿进来了。”宋时予晃了晃江戾的手，“这是我最放松的一次穿越。之前不是高考前夕就是考研前夕，系统还每次都火急火燎跟我说你又黑化了。”

    “小时候那次呢？”江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