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戾翻了不少论文，也刷了一些情感博主写的分析帖，发现谈恋爱大致有两种进程。

    一种是传统的模式：相识、相处、暧昧、相爱。一步接一步，节奏清晰。

    另一种是随着社会风气浮躁而逐渐流行的：上来就暧昧，谈上了才开始真正认识对方。

    他把两种模式放到他和宋时予的相处里比了比，发现自己哪一类都套不进去。

    他们的关系既没有按部就班地推进，也没能靠暧昧给彼此一个明确的信号。

    于是落在脑回路不正常的宋时予眼里是模糊的。

    他只需要在宋时予发现自己心意的同时，表达他的心意就行。

    研究完暧昧期该有的行动，江戾送了宋时予一个自己钩织的小猫。

    巴掌大，用的是浅灰色的棉线，耳朵尖圆圆的，眼睛是两颗小黑珠缝上去的，尾巴翘着，绕了一个小小的弯。

    宋时予感叹江戾的学习能力超群，之前还是勉勉强强能缝个校徽的水平，现在居然能随便钩织小猫小狗。

    他揣好小猫，忙不迭从抽屉里翻出那把金身扇面。

    扇子展开时带着一道轻巧的破风声，合起来也利落，是他在系统里花了大价钱换的。

    他早就想送给江戾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直接给太刻意，他过几天可能就会离开，怕显得像在留什么遗物。

    他没有打算把这个当成告别礼，只是觉得江戾应该有一件能顺手防身的东西，万一他不在了，万一又有人围上来，至少还有东西挡一下。

    “这扇子是用特殊材料做的，无坚不摧，但是轻得很，你可以随身带着防身。”

    不过他希望江戾这辈子都不需要防身，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江戾记得这扇子宋时予很喜欢，经常在班里扇。

    “我有很多扇子呀，只是最喜欢这把而已。”

    许谦路过，瞥见了惊呼：“义父你是不是太偏心了，你的贴身物品都能送给江戾！这个是贴身物品！你天天拿出来装逼的东西！你们是什么关系？”

    宋时予满不在乎地摆手：“你不懂，一边玩去吧。”

    许谦：“……”

    许谦突然觉得这任务是有些难度。

    他直截了当：“你们有点暧昧了！”

    宋时予还是没把他当回事：“小孩一边玩去，自己都没谈过恋爱瞎叫唤什么。”

    “……”

    在这一刻，许谦终于懂了江戾面对木头的无奈。

    没事，没事，遇到木头打直球就行。

    许谦虽然是个母胎单身，但好歹也是阅番无数的中二少年。

    他和江戾重新定了套计划，别迂回了，直球打到底，反正宋时予也喜欢他，只是自己还没察觉。

    一剂猛药下去，怎么着也该回过味来了。

    地点就选在校门口旁边的小公园，花以外还配了甜点，就算花不行，甜点也总能撬开宋时予的心。

    江戾提前订好了花和蛋糕，叫了跑腿，两样一并送过来。

    许谦本来兴致勃勃等着看戏，结果一出校门就看见自己老爸开着车等在路边，脸瞬间垮下来，龇着的牙收得干干净净，臭着脸上了车。

    江戾乐得少个围观群众。

    天时地利人不和，跑腿小哥死活找不到小花园的位置，江戾只好让他把东西搁在学校对面那家咖啡厅，等会去取。

    总不能让表白对象陪他一起去领花，于是他临走前交代：“我去拿个东西，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我就说你很想当我爸吧，”宋时予坐在长椅上，仰头看他，“是不是去拿橘子？”

    “……拿蛋糕。”

    宋时予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谢谢老爸，快去快回。”

    江戾无奈地转身走了。

    宋时予目送他的背影穿过马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回去，按理说拿蛋糕而已，他没道理单独留在这里等。

    但好死不死，他方才刚坐稳，脑子里就“叮”地弹出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任务目标“反派感化”已达成，当前进度稳定于100。宿主可随时选择结束任务，返回原世界，或选择继续留在此世界。］

    ［请在六十秒内做出最终选择。］

    宋时予很想骂099，为什么每次都挑这种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

    但他也清楚，关于分别这件事，他永远不可能做好准备。

    宋时予开玩笑问江戾是不是要拿橘子的时候，在心里卡着最后一秒选择“返回原世界”。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人抽走了他身边所有的氧气，视线边缘开始发灰发暗，手脚发冷，眼前漫起一片细密的白光。

    宋时予强撑着不让江戾看出端倪。

    这是低血糖吗？

    但是周围这么多人，应该没有抢救不及时这一说吧？

    他撑了撑额头，余光里有人影靠过来。

    江戾这么快就回来了？挺糟糕的，他不想让江戾目睹低血糖患者死亡过程。

    这么想着，陌生的气息钻入鼻腔，他的眉头先于意识皱了一下。

    一阵剧痛猛地从腹侧传来，像冰凉的刀子捅进身体深处，把他的视线瞬间捅得清明。

    眼前是张他差点忘掉了面孔。

    魏高朗。

    怪不得他今天会死呢，原来还有个魏高朗补刀。

    099是不是在骗他？这死因明明就是被捅了，要是最后判成低血糖，那这个世界的法律真是完蛋了。

    宋时予脑子里胡乱地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笑，非要把一桩普通的民事案件硬生生升级成刑事案件。

    他还在心里骂了099一句，为什么不给他屏蔽痛觉，太痛了，痛到视线都清晰起来。

    他透过魏高朗的肩膀望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站着的江戾，和他对视上。

    江戾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是某种宋时予在任何人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那一刻灵魂被抽走，只剩一种彻底的空洞。

    宋时予的心口忽然钝钝地一缩，比腹部的刀伤更快地蔓延开来。

    他心底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反悔的冲动。

    但是他能反悔什么？

    如果留下来，他同样会后悔。

    他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件事不会因为江戾有多好就改变。

    但有一件事可以改变。

    他闭上眼，用最后几秒钟在脑子里对099说：“那个条件，我要换。让江戾忘了我吧。”

    江戾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那句反悔的话，宋时予眼前骤然一黑，痛觉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

    再睁眼时，视野里是黑板上那行醒目的粉笔字“高考倒计时298”。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浮上来。

    “有没有面包啊，我好饿……你怎么了？”

    宋时予缓缓抬眼，对上面前游韫晖充满担忧的脸。

    宋时予这才回过神来，眼睫动了动：“没事。”

    “真没事？我看着不像。”游韫晖打量他，“不就是奶茶没了嘛，至于这么伤心？大不了分你一半。”

    宋时予从抽屉翻出一包面包扔给他，揉了揉太阳穴，想把残留在心底里的一些情绪压下去：“我没事，就是想到还有不到三百天就要高考了，而我好像玩了三个月，有点焦虑。”

    “我看你是疯了，哪来的三个月？这个暑假满打满算连一个月都没有。你还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就差卷死全校了，你到底在焦虑什么？”

    “……快去补你的历史作业。”

    打发走游韫晖，宋时予掌心无意识地覆上小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隐约的钝痛。

    他趴回桌上，试图让发胀的脑子冷静下来。

    三个月的时间像一场仓促的梦，细节太多，多到他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画面，包括江戾最后那个表情

    那副表情他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了很多遍，每一秒的变化都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心里轻声问：“099，你到底有没有同意我最后说的那个交换？”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周围恢复了日常的喧闹，纸页翻动，笔尖摩擦，欢声讨论。

    宋时予没得到回应。

    耳侧窸窣几声，手边忽然被轻轻推过来一个东西。

    他偏过头，看见桌上多了一片没拆封的暖宝宝。

    “这是？”

    同桌姚沐汶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哦，看你那样子，还以为你大姨父来了。”

    宋时予：“……”

    宋时予把暖宝宝收进抽屉：“感谢姚姐的馈赠，我顿时就好多了。”

    他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随便找了本历史书，心不在焉地翻看。

    看了没一会儿，他又戳戳前面的游韫晖，进行骚扰：“小晖晖，我问你个问题。”

    “吃，爱过，不后悔，你变成蟑螂我们就绝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