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页
受到高能时空乱流冲击后,整片区域已不复存在。
谢听痕也知道的。
自己不可能再看到童年时视作平常的小河、玩耍过的小桥,或者曾让他觉得吵闹的、熙熙攘攘的小镇游客们。
不过,他还是很去那块地方的原址走一走。
他没让人陪同,自己御剑飞到附近,然后下来,慢慢走着。
果然,方圆几百里,都只见到一片荒野,连一座小山头都找不到了。
变故陡生时,他只能优先保护人和文物集装箱,实在顾不上其他。
于是孤零零的剑客,再也找不回曾经的家了。
等到走累了,谢听痕就随意靠在一棵正掉叶子的老树边,躺下去,透过枝叶看向天空。
剑客仿佛又看到了童年时师门小院中的那棵大树。
金色的叶子,被剑客们比试修行时的剑气扰动,纷扬而落,煞是好看,恍如一场最美的金雨。
那些叶子在一点点变暗、变淡,融进寒风渐起的秋日黄昏。
谢听痕想抬起手来,手指动了动,没能抬起来。
“到时候了啊……”
剑客轻轻地、有些艰难地喘息着。
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分别时,最后在他掌心留下的那一丝暖意。
如今境界历练后,才懂得,剑尊以因果律级别的至高力量,又支付了很大的代价,才把他的魂魄和本命剑绑定在了一起。
他觉得自己早就该不行了,却一直都没死,是因为本命剑一直在撑着他。
但这生机也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堪堪命悬一线。
应该不成了呢。
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匆匆分别,我好想再见你们一面啊……
剑客看着天,闭上了眼睛。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自己被手掌中浮出来的什么东西裹住了。
熟悉的、月白色的光,极淡极薄。
那是本命剑的剑光。
剑光带着他最后的意念,穿过了时空的断层、摆脱时间的褶皱、抵达世界的外壳……
他一路漂流在虚无之海中,像一片被水流冲刷的落叶,偶尔撞上乱流的边缘,意识和记忆也越来越轻,越来越碎片化。
本命剑的剑光,被打磨得越来越薄。
他不知道自己被裹在这团剑光中,漂了多久,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几息。
那种地方并没有时间的概念。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小点勉强维持着【谢听痕】这个名字的模糊存在,在虚无之中飘荡。
本命剑的力量也在消磨减弱,渐渐失去引导方向的能量,甚至早就失去了实体,只有一抹剑意护着他。
最后一次撞击很重,谢听痕感觉自己猛地被时空乱流裹挟着,狠狠掼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在飞速坠落……
等他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在一条山间小河边的碎石滩上,骨头像被敲碎了重拼过似地生疼。
他躺了许久,才慢慢翻了个身,从仰面朝上变成了侧躺。
他想:我叫谢听痕,是个剑客。
“可我的剑呢……”
他低头看自己微微攥着的拳,手里是空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握着什么东西握了很久很久,握出来的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那凹痕,又把拳头合上。
谢听痕慢慢坐起来,尝试摸索身处的世界,不久后,陷入了怒珈山地下污染区。
如此才得知,距离他曾生活过的世界,已经又是两千年过去了。
那个时代被迫留在原地的人们,如今反推,几乎都活了下来。
全球上亿人顽强地繁衍生息,旧时代的遗民在这颗被遗落的星球上撑过了崭新的20个世纪。
华夏当年成功逃逸的人数量最多,意外发生时,能留下来的人口也就相对很少。
他们在一代代的纷争危机中差点灭族,也遭受过天灾人祸、外族欺凌,但还是撑到了今日。
从天上的通道关闭之后,从20个世纪前的那一天起,留在地球上的人类,没有收到过任何一条来自高维世界的信号。
没人知道那道金色裂缝中的几十亿地球人,最后究竟有没有抵达新的高维宇宙。
地球上,青山未朽,芳菲开落。
山川还是那些山川,河流还是那些河流,城市重新建起,人换了百代。
关于旧时华夏的凭证,那些刻字的青铜、描绘神话的绢帛、古代圣贤的竹简典籍,都被留在了月亮上。
四把剑锁着一扇庞大的门,一个文明的珍宝们静默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天。
因为封印依赖剑意,当年官方和剑门就拿着能取得的,最传奇、最锋锐的古剑比对下来,选定了其中三把:太阿,龙泉,倚天。
至于最后一把剑……最后一把剑,谢听痕想起来了。
不是什么名剑。
只要是剑门任何一人的剑,谁的都行。
门中除了他们在世的几个徒弟之外,前代还留下了一些前辈用过的,亦或是收藏,总共不下百余。
当年师父和大师兄都认为,以剑门的传续可靠性而言,这是个相当保守的方案。
谁能想到呢……诸多意外后,文物被留在了此方宇宙,同时,也只留下了唯一一把属于剑门的藏剑。
——谢听痕的本命剑。
谢听痕闭上眼。
剑客走过了山门中记忆的碎片、走过地面上人群的剪影、走向师父在他掌心的那一点热意——
走到记忆的最深处。
他伸手,指尖没入虚空,碰到了熟悉的剑柄。
他把它抽出来。
被遗忘许久的本命剑细而薄,干净得像一痕水。
剑身映出谢听痕的脸。
剑客有些迟疑地抬手,想要把它放在最后一格图案的位置。
“……就这样打开了啊。”
同时,他轻轻自言自语。
真奇怪,他也不是喜欢自言自语的人。
谢听痕摸摸耳边的通讯耳麦,觉得的确不对。
如果他就是独来独往,这又是用来跟谁说话的呢?
这样想着,谢听痕突然停下了手中动作。
他确认了一件事。
他身边是真的缺了个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他已经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了。
孤单的剑客,撑过了世界毁灭级的若干次危机,走了好远的路,甚至是穿过时间和空间的缝隙,奇迹般来到了需要他的后世,也找齐了四把剑……
如今他一个人站在门前,等待着最终开启这座属于华夏文明的宝库。
但好像,又不该是这样的。
好像有什么人,应该和自己在一起。
好像有人在他说话的时候,会用冷沉的音色低低应声,在这段新时代的途中一直相伴,在这扇门开的时候,也该站到他身侧,肩膀贴着肩膀,和他一起带着些许好奇,但态度更加审慎地,往里望去。
他记得那个人的肩膀很宽,站在他旁边的时候总挡掉一半的光,脊背的肌肉在薄衫底下起伏如山脊。
自己不管做什么,那个人都不远不近地站在某处。
可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这个空缺实在太清晰,清晰到不该忽略。
刚冒出的念头,就像风中的火苗摇摇晃晃,将熄未熄。
最后他想到的,竟然是一句并没来由的诗。
“……赵客、缦胡缨……”
啊!
想起来了!
仿佛云开月明,他给那个人起的名字,应该就叫——叫——
突然,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谢听痕瞪大了眼睛,向着门的另一侧看去。
在金属的大门与黑暗交接的地方,一个人影正在走来。
那人的轮廓从暗处浮出来,高而阔的肩线,下颌的线条硬朗而深沉,眉骨很深,投下两片阴影。
赵——悬!
谢听痕觉得这个名字忽而落在舌尖上,然后又沉回去。
他没有叫出来,而是莫名地沉默着,注视对方一步步走来。
赵悬的脸从阴影里慢慢显现。
轮廓英俊,眉目深邃。
他的目光即将落在谢听痕的身上。
谢听痕心口骤然松了一下。
虽然还没彻底搞清楚“赵悬”又是什么人,但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挑起了嘴角,微笑起来。
是赵悬啊……
赵悬从哪里出现,都不奇怪。
反正他一定会来到我的身边。
由于恢复了太多、太久远的记忆而昏沉的头脑,都还没完全想起一切呢,但谢听痕就已经这样笃定了。
剑客看着“赵悬”朝自己走过来。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在幽暗危险的地宫中,赵悬就是这样向他走来,周身被火光勾出一层金边,低头看他的时候,眉骨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下颌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