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顺带还要念叨，“别在树下看，影子晃起来很伤眼睛。”

    “喔。”谢听痕懒散地应声。

    他跟着二师姐去了南边的城市。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诡异的天灾：

    镇子外头的庄稼一夜之间枯成灰白色的粉末；河道底下的石头和泥沙翻到了水面上。

    二师姐蹲在河边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冷声说了一句：“不太对。”

    她没有解释，只让谢听痕也记下观察到、触摸到的感觉，回去报给师父。

    从那之后，每隔半个月左右，都有新的异常情况出现。

    地底深处的震动频率越来越密集，天空的颜色偶尔会偏出一种不自然的紫色。

    全球范围内，有些不在北极圈附近的地方，包括华国全境，昼夜可能忽然就变得极长极短，一天可能只有四个小时，亦或四十个小时。

    师门和官方的往来也越来越频繁，总有穿军装的人，带更多图纸和仪器过来。

    谢听痕被派出去过几次，不算多，回来就得窝在小院里歇几天，大家都不太敢让他多出门。

    后来他还是知道了——这一系列灾祸，是物理学家们定义下，所谓熵寂的前兆。

    师父说，在修行者的传承中，这叫做灭世天劫。

    2040年的春天，最终的结论下来了。

    全球科学部门联合发布了一份报告，确认将20多年内一系列诡异和灾害的源头命名为：熵寂。

    按照当前的加速速率推算，全球生命将在36个月内全部死亡。

    他们还有36个月。

    天灾的应对，从此前的处置序列中，紧急提到了最优先级。

    各国官方不再遮遮掩掩。

    全球同时启动了大撤离的准备。

    在核能非常普及的时代，主流的选择是星际航行、也有深藏地下、海底的各种方案开始试验。

    与此同时，各国为了在地球上留下最后的文明备份，防备意外发生，也都纷纷着手建立自己的火种库。

    华国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们想要进行的撤离，比较特殊。

    那阵子，几个身处天南海北的徒弟，都被召回了师门。

    政府高层的人又来到了江南这座小小的、但地位超凡的山门。

    临时充做会议室的，就是师父的书房。

    外头的人叫师父“剑尊”。

    门关了一天一夜。

    谢听痕那年总被说还小还小，其实也大学毕业了。

    他帮师娘端茶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了桌上摊着的地图——整张纸涂满了红线，画着大片大片的“撤离区域”和“通道“。

    华国超凡修行界群策群力，还是找到了能保全最多人性命的方案。

    要请剑尊撕裂维度，带族群离开眼下的世界。

    留在地壳下就是等死，星际航行目前的速度也逃不过熵寂的速度。

    人类必须前往另一片宇宙，它的维度略高于目前所在的空间，过程会比较凶险。

    剑尊和大弟子尝试了往返，消耗巨大，但是可行。

    首次规模化验证也走通了，第一批几千名军人已经前去，他们无法再回来，不过用特殊的修行手段，传回了微弱的安全信号。

    这是不得不做的抉择。

    从原理而言，这个计划被命名为：升维。

    师父和大师兄讨论着：

    “升维撤离方案，最迟两年内必须启动。”

    “文物也开始调动了，准备一批带走，你要专门对接。”

    “好的。”

    “咦，说起来，我记得前阵子你和外头人研究过什么文物封存、保护方案，会用上吗？”

    “师父，”大师兄很无奈，“那都过去三十多年了，那时候我和政府那边的研究团队合作……”

    一部分文物档案的数字化数据被加密封存，留在火种库里，但实体文物的情况更复杂——它们数量太大、质地太杂、对环境要求各不相同。

    最终的决定，是采用三十年前，一位刘研究员的团队和剑门合作的阵法封存技术，把它们装进了上万个超大集装箱，整体封存在一个庞大的临时仓储区，放在华国主通道的核心覆盖范围。

    如此，整批带走。

    升维在即，许多其他国家也找了上来。

    那些曾经在谈判桌上拍桌子、在资源分配上使绊子、在私下搞小动作的国家，走投无路之下，一个个都把电话打到了华国专线。

    有人想要通道的阵法构架图纸，有人想私下买剑门弟子专属护卫，有人想绕开华国官方，再另开升维的主通道。

    师父在小书房里见那些人，有的为了等会面，在院子里一站就是一下午。

    华国和剑门的行事风格其实很类似，只要有余力，也没有额外损耗，那么总会顾忌全人类的大局。

    某种角度上也是为了避免隐患，最终给出的结果是：全球合作升维。

    剑尊开辟升维通道、弟子们指导各国出资源、稳定自己地盘上的分流通道，组织全球人类有序撤离。

    很快，启动日到来了。

    这已经拖无可拖。

    地球，尤其是最大的欧亚大陆板块，已经屡屡出现异象，各国研究人员认为，马上就会不适合人类居住。

    顶着50多度的地表高温，师父花白的胡子和头发飞扬而起，一剑冲天。

    力量也飞速地开始流逝。

    天裂开了——金色缝隙横贯整个天空。

    光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金红色的，把云染得像流动的熔金。

    各国上方，露出一条条金色的通道，通向那条前往新时空的缝隙。

    谢听痕在幻境里看见一座座城市的轮廓，灰白色的高层建筑群在晨光里排成矩阵，街道网如棋盘铺开，填满了人影。

    金色裂缝中分出的通道从天上垂下，像一根根光的立柱，贯穿天地。

    每条通道底部扩散成一片巨大的光场，覆盖上百公里的地面。

    这像一座巨大的光之车站。

    地面上的撤离点按照编号排列，上方悬浮着巨大的指示牌，用数字和箭头标注着通道和批次。

    地面上的车辆或人群，排着长队向光场移动。

    队伍像巨大的蜿蜒蛇阵，从城市街道一直延伸到郊区。

    军方的调度系统已经运转了数月，所有的撤离都在按部就班地执行。

    东亚是成功撤走最多人的地区。基层工作者、政府、军队、超凡者，许多维持秩序的力量留守到了最后收尾阶段。

    当别国的通道即将关闭、一些为争资源爆发小规模混乱导致拖沓的地区，无数平民还茫然地等待不可能再回来的救援时，华国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座城市，还没完成撤离。

    华国通道还开着。

    谢听痕的师父用强弩之末即将耗尽的力量，支撑着它们。

    谢听痕和小师兄匆匆碰面时，听小师兄说师父已经形容枯槁，大师兄也吐了血，心里十分不好受，此时大家却要各忙各的，无法见面。

    金色的光流一直往天上流淌，不曾断过。

    夜色降临时，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空，楼群和车流的灯光越来越暗下去。

    一批一批的人，连夜走入天空中金色的生门。

    最后等待撤离的批次仍有几千万人口，不过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预计全国登记人口将在破晓时分全部撤走。

    与此同时，那些堆积在临时仓储中的六千个超大型集装箱，也已经在几天前被整体转运到了浙省某港口。

    这里是升维主通道覆盖范围的核心区域，它们需要等最后一批人撤走时一并带走。

    然后就出了岔子。

    谢听痕在此时的视角，才真正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时空乱流的冲击之下，升维通道的能量忽然过载！

    广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噪音，整个调度系统都乱了，

    地面光场开始闪烁，正在行走的队伍停下来，再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挤。

    广播系统沉寂了十几秒，然后播报：【所有人保持队形，不要拥挤。升维通道正在抢修，请保持镇定——】

    但光场的边缘已经开始震荡了。

    天上的裂隙也一样，金色的边界在往中央靠拢，被剑尊的力量强行撕开的高维时空入口，在重新合拢。

    光场周边的几百万人，被震荡后仍在维持运转的通道吸了上去，但上升速度飘忽不定。

    从地面往上，一根根贯穿天地的光柱末端正在脱离地面。

    地面上残存的光场也跟着缩小，天地间，巨大的光正在收卷，就像潮水退去，只不过这场退潮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和引力场动荡，尤其在主阵眼所在的范围附近。

    它注定致命。

    留在下面的至少还有几千万人，以及……年轻剑客低头看见了那些集装箱，码在光场边缘，整整齐齐，至少还有三四千个。

    他之前听大师兄说过，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华夏五千年来攒下来的东西。青铜、简牍、字画、瓷器——那些不能数字化、也无法复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