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嘴角的弧度彻底冻住了。

    瞳孔缓缓地收缩，又缓缓地放大，发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笑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他笑着，肩膀在抖，或者说是整个雄狮都在抖！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空荡荡的、望不见底的东西。

    那笑声越抖越厉害，越抖越古怪，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打颤。

    他的手指攥着达米安肩头，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诺亚猛然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上达米安的额头，呼吸急促地喷在达米安的脸上，滚烫的，潮湿的，带着血腥气的。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笑的形状，可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那笑挂在他脸上，像一张被人硬贴上去的面具，底下什么东西都在往下垮，垮得悄无声息，垮得只剩一副空荡荡的壳。

    “哥哥。”

    他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黏黏糊糊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摊泥。

    “你看看你，怎么能把自己搞得那么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达米安。

    “看看，都被他们玩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快意的、扭曲的残忍。

    他的爪子抬起来，指腹贴上达米安的颈侧，蹭过那些淤痕。

    突然！

    变得狠厉起来。

    那种转变来得毫无征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白里爬上血丝，爪子掐住了达米安的脖子。收拢，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整个躯干都在抖，可那爪子却在收紧！

    氧气越来越少。

    达米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嘴唇翕动了两下，舌尖微微探出来，又缩回去，徒劳地张嘴。

    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焦点。眼球微微凸出来，巩膜上的红血丝一根一根地裂开。

    诺亚看着他挣扎。

    他就这样看着，瞳孔里映着达米安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推向某个不可逆的边界。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破碎的、扭曲的弧度！

    眼看着达米安马上就要彻底失去呼吸，那双即将涣散的眼睛就要彻底暗下去，就在这时，他的嘴巴张了张。

    几乎已经算不上挣扎了！可却诺亚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了那个口型，那个被掐断了声音、只剩唇舌在动的、极其微弱的、几乎算不上完整的口型。

    他在说，

    弟弟！

    更何况是他

    “都被玩傻了！还能记得我？”

    诺亚囔囔道，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话落，他猛然抬头。

    看着即将窒息的达米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恨意烧得他的眼白泛红，烧得他的瞳孔缩成两个漆黑的针尖，烧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的嘴角向下撇，鼻翼翕动，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股滚烫的、潮湿的、让人窒息的热度。

    “果然——”

    “哥哥还是最知道怎么拿捏我的！”

    “就连傻了——”

    诺亚爪掌又收紧了一分，达米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呜咽。诺亚的瞳孔跳了一下。

    “都能轻易让我心软！”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猛然松开了掐着达米安脖子的爪子。

    那一松太突然了，砰的一声！达米安猛然坠落在了地上！

    他像是离开水里的鱼猛然回到水里一样，大口呼吸着空气。

    那口空气灌进他被掐得几乎闭合的气管里，发出一声拉长的、沙哑的、破碎的抽气声。他的整个胸腔都被那口气撑开了，肋骨一根根地向外扩，肩胛骨在皮毛底下耸动着，身体弓起来。

    他剧烈地咳嗽，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唾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腐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的痕迹。

    诺亚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他攥不住任何东西。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刚才差一点就掐死他了。只差一点。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再多坚持几秒，达米安就会彻底安静下来，彻底变成一具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他的尸体。

    那才是他想要的，不是吗？他恨他，他恨不得他死，他恨了那么多年，恨得连骨头缝里都是毒的。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窜上来。

    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得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劈开他混乱的、翻涌的、理不清头绪的意识，劈开那些烂泥一样的情绪和那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恨意。它劈开一切，直直地、狠狠地扎进他的颅顶。

    ——是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连达芙妮都记得。

    更何况是他。

    诺亚的表情变了。

    嘴角先是僵住，然后开始向上扯。那种扯法很慢，很用力，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在他的嘴角上，被人从两边死死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皮肉被拽得变了形，嘴角几乎要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润的口腔黏膜。他的牙齿咬得太紧，咬肌在腮帮子底下突突地跳，颞骨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浮起来。

    眼睛却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可那月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冰冷的、像是被冻住了的什么东西。那不是笑。

    那只是一张脸的皮肉被强行拉出来的、一个笑的形状。那个形状挂在他脸上，像一具尸体被穿上了不合时宜的、鲜艳的衣服，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为他的自作多情而觉得异常可笑。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异样。

    树洞外头原本还算安静的林子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鸟群从树冠里炸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成一片，惊叫着往更远的地方散。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狂奔，蹄子踩断枯枝的脆响，野兔、獐子、不知名的啮齿类，一团一团地窜过去，头也不回。

    地面微微地震动，隔着腐叶和泥土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有滚雷贴地滚过来。

    就连树洞里的空气都变了，原本潮湿而滞重的气流忽然活了起来，从洞口灌进来，裹着一股陌生的、带着腥膻气的风。

    诺亚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的脊背绷直了，耳朵微微侧向洞口的方向，鼻翼翕动了两下，捕捉着风里裹挟的那些细碎的气味和声响。

    片刻之后，他朝着达米安伸出了爪子。

    达米安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

    他的脊背蹭着身后的树壁，肩胛骨缩了缩！

    诺亚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他的爪子伸过去，爪尖贴着达米安的脸颊，指腹慢慢地、轻轻地覆上去。

    那动作里有种近乎温柔的错觉，他的掌心贴着达米安的脸，从颧骨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

    指缝间夹着达米安的毛发，被汗和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蹭在皮肤上沙沙地响。

    “看来哥哥勾引雄狮的本事不小啊。”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轻飘飘的，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地磨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深，浅浅的，挂在唇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都这样了——”

    他的拇指停在达米安的唇角，压着那点破皮的地方，微微用力，达米安疼得眉心蹙了一下。

    “他们都舍不得放手。”

    他也不得不承认，昨晚的滋味异常美味。

    那种美味是刻在骨头里的，滚烫的，黏腻的，带着血的腥和汗的咸，混着达米安身上那股干草和尘土的味道，搅成一种让他光是回想一下就喉头发紧的东西。

    那截脖颈仰成一条濒死的弧线、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含混的呜咽。

    诺亚的舌尖在口腔里缓缓地舔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么残余的滋味。

    只可惜太脏了。

    诺亚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他猛然收回了爪子。

    爪子在空中甩了甩，像是要把沾上的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抖落干净。

    “走吧哥哥——”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还蜷在腐叶里的达米安。

    他的影子罩在达米安身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拢进一片暗影里。

    “我带你去找达芙妮。”

    他的哥哥啊，被玩傻了，被搞脏了，被碾碎成这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那些雄狮还是追来了。

    追得这么急，这么凶，连林子里的走兽都惊了。

    他们舍不得放手。他们居然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