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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诚
就差一寸。
就一寸。
他的睫毛在颤,爪子抠进干草堆里抠出了十道深痕,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块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诺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了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直起身来,后退了半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尾巴在身后抽了一下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诺亚愣神了半刻。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的暗潮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眉头紧巴巴地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嘴角也往下沉了一瞬,可那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两息,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恢复如初。
连那一点疲惫的黑眼圈都跟着撑出了某种奇异的、亢奋的光泽。
他再次俯下身。
这一次动作更慢,鬃毛垂落下来,发梢轻轻扫过达米安的脸颊。
他将嘴巴贴到达米安的耳边,嘴唇几乎要碰上那只圆润的、覆着细软茸毛的耳廓。温热的吐息从唇缝间溢出来,滚烫地浇在达米安的耳根上。
"哥哥。"
他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崽,舌尖含着一层甜腻的蜜糖似的,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来救你了。"
语气是那样虔诚。
如果——如果不看他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瘆人。
瞳孔放大了一圈,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红丝,在眼底炸开了花。
他的眼皮微微撑开,眼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病态的舒展!
那是极度兴奋时才会有的表情,五官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隐秘的狂喜撑开了,嘴角压着压着,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翘。
诺亚的鼻尖几乎要蹭到达米安的毛发,那截颈侧还残留着白日里干涸的汗渍与尘灰。他凑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达米安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混着血腥的锈涩和干草的枯涩。
他的喉结猛地一滚。
半阖的眼睫底下,那一点眸光倏地亮了,又倏地暗下去,亮得贪婪,暗得隐秘。他的呼吸没有乱,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头蛰伏的兽被气味唤醒,正用爪子一下一下地刨着肋骨。
虔诚。
太虔诚了。
他低垂着头的姿态近乎虔诚,像信徒俯身亲吻神像的足尖,像朝圣者跪拜在圣坛之前。
可那虔诚里裹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潮湿的藤蔓攀上后颈,蛇信子轻轻舔过耳廓。
达米安却根本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诺亚模糊的轮廓,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什么也映不进去。
灵魂从躯壳里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会呼吸的空壳,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诺亚的脸僵在了那里。
那丝贪婪的光骤然熄灭,嘴角的弧度凝固在半途,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了暂停。
很快,他的脸沉了下去,沉得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云层。
他伸出爪子——那爪子覆着厚实的肉垫,却藏着能撕裂皮肉的利钩——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抚了抚达米安的毛发。
一下,又一下!
“哥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清亮得有些刻意,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急切。
“你想知道达芙妮在哪吗?我带你去找她!”
达米安的瞳孔猛然放大了。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劈开了,岩浆顺着裂缝涌上来。
他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刮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刺响。
尽管,尽管此刻的他一无所知,“达芙妮”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不过是三个音节,一串无意义的声波,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不认识她。他不记得她。
他的意识里空茫茫一片,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潜意识里,另一个灵魂在尖叫。
那个灵魂被埋在意识的冻土之下,深得连他自己都触不到。
可当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灵魂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在黑暗里嘶吼,在冰层下冲撞,用看不见的手捶打着达米安的颅骨,命令着他——
跟面前这匹雄狮走。
跟上去。
去找她。
达米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的腿为什么迈了出去,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死死地钉在诺亚的背影上。他的身体像一具被丝线操纵的木偶,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着停下,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迈了。
一步,又一步。
诺亚回过头来,嘴角又浮起那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某种潮湿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发酵了许久的淤泥。
他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温柔的弧,可那弧光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分明。
“走吧,哥哥。”
他轻声说,声音甜得像掺了蜜的毒,
“我带你去。”
·
同一片天空下,雨水已经将草地浇透了。
鲜血染红了草叶,但很快就被从天而降的雨幕冲刷个干干净净。
红色的溪流顺着草茎往下淌,渗进泥土里,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鬃毛被雨水贴在骨头上,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肉。
伊万杀红了眼。
那双金色的瞳仁里翻涌着猩红的怒意,浑身的鬃毛炸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他张开獠牙,犬齿上还挂着温热的血丝,猛地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最后一个入侵者的脖子在他齿间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颈骨碎裂的声音闷在皮肉底下炸开。
那具沉重的躯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伊万松开嘴,甩了甩头,将嘴边的血沫和碎毛甩出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混在雨里,尾巴在身后焦躁地甩动,四只爪子深深陷进被血泡软的泥地里,浑身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他抬起头,仰着脖子,冲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嗷呜——!"
那声音撕开了雨幕,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树叶簌簌颤抖,草尖朝外伏倒,栖息在树冠里的飞鸟惊叫着扑棱棱腾空而起,四散逃窜。
远处的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消失了。
那些潜伏在暗处、一直观望、一直在等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雄狮们,在听见这一声怒吼之后,纷纷压低了身体。
他们的耳朵向后平贴,尾巴夹进后腿间,一只接一只地悄无声息地撤走了,连脚步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伊万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看着满地狼藉,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那尾巴带着雨水和血珠在空中抽出一道弧线,啪地打在泥地上。
"就这?"
他龇了龇牙,獠牙上还挂着一点碎肉。
"也敢来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他前爪烦躁地刨了两下泥地,翻出两道深沟。
"浪费老子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凯站在雨中,姿态比伊万从容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鬃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颈侧和肩背上,却依然服帖而有序。
他身上几乎没有溅上血迹,只有右爪的利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红,再有就是嘴角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被雨水一点点冲淡。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乎其微,像刚才那场厮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散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爪缝里的那丝血迹被雨水冲走了。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舔过自己的利爪,舌尖卷过每一寸甲面,将最后一点腥甜也卷进嘴里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雨幕尽头,是石洞的方向。
他的耳朵微微转了转,像是想从风声里捕捉到什么。
可风里只剩下雨和血腥,什么别的声音都传不过来。
伊万率先迈开了爪子。
他的后腿猛地一蹬,泥地在他爪下炸开一个深坑,整个庞大的身躯像一颗炮弹似的弹射出去。
雨水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可他浑身的血都烧着。
他现在恨不得马上飞回石洞里头,用自己宽厚的胸膛把达米安整个裹起来,把那只发抖的小雄狮紧紧抱在怀里,用舌头把他额头的冷汗一点一点舔干净。
一想到临走时达米安那副模样,伊万的心脏就猛地抽了一下。
那种没由来的心慌像一根冰锥从胸腔里穿过去,又冷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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