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姑。”林斯烨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二姑好。”林郁乖巧地叫人。

    “哎哟，郁宝回来了？”二姑拉着他的手，一身珠光宝气，“好久不见了，身体好多了吧？看着气色不错啊！”

    “谢谢二姑，好多了。”

    “这是你大伯。”林斯烨又把他往前带了带。

    “大伯好。”

    “郁宝都长这么大了。”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二十岁了，是大人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林郁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斯烨就接过话头：“他身体还没好全，不急着打算。”

    大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郁跟在林斯烨身后，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叔叔阿姨好”“大伯二姑好”。

    那些亲戚他大多都不认识，有些甚至从来没见过，但每个人都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身体好多了”“越来越俊了”“以后有出息”。

    林郁只能跟着笑，笑得脸颊都僵了。

    他偷偷抬眼，看见那些亲戚们眼底各异的目光。有真心疼爱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暗含算计的。

    林家这样的家族，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

    林郁觉得有些累，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林斯烨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低下头，看见林郁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斯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手扶住林郁的腰，对着面前还在滔滔不绝的三舅公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岁岁身体不舒服，我先带他上去休息。”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半扶半抱地把林郁带出了人群。

    “哥……”林郁确实没什么力气，小声说，“我没事……”

    “脸色白得像纸还没事？”

    林斯烨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动作却很轻，“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爸妈会处理。”

    林斯烨把林郁送到了门口，林郁扯了扯嘴唇，“哥哥，你们也早一点休息。”

    林斯烨轻笑：“好。”

    林郁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后，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楼下的喧嚣、笑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全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林郁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进来，这种凉意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郁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团。

    他本来就生得单薄，这样一缩，更像只受了惊后躲进洞穴里的小猫，恨不得把脑袋都埋进臂弯里，让全世界都看不见他。

    明天就是生日宴了。

    真正的生日宴……

    到时候会有无数商界名流、世家子弟的盛大宴会，林郁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就觉得呼吸困难。

    那么多人。

    那么多双眼睛。

    他们会看着他，打量他，议论他。

    林郁甚至可以想到这群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他的。

    “这就是林家那个小儿子？”

    “听说身体很差，常年吃药。”

    “啧，林家夫妻也是冤大头，对这么个病秧子还这么尽心尽力，要是我，早就……”

    “……”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挤在他的脑海中，林郁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的声音甩出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在他脑子里扎得越来越深。

    林郁知道自己不够好。

    这样的他，凭什么得到那么多爱？

    爸爸妈妈为他操碎了心，哥哥总是放下手头的工作来陪他，还有那些……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

    他们把那么多目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温柔都倾注在他身上，可他能回报什么呢？

    他什么都回报不了。

    他甚至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林郁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猛地一颤，眼眶毫无预兆地酸了。

    【宿主。】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轻的，带着点担忧。

    是系统。

    【宿主，我在呢。】系统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一阵暖风，【你别胡思乱想。】

    林郁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只是觉得，我不值得。”

    系统急了，立马开始安慰林郁，可是它只是个没有人类情感的人工智能，颠来倒去也只有那一套话术。

    【……我知道的六六，你不用说了。】

    林郁眼眶红红地坐在地上，强烈的悲伤让他难以控制自己，他知道他的情绪又开始失控了，强撑着站了起来，但眼泪已经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林郁记得抽屉里还有药，所以他急忙拿出来喝了一粒，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墙角里，等待着药效生效。

    系统很担忧：【宿主……】

    【好了，我很快就会恢复好。】林郁语气很疲惫，末了，还要安慰系统一句，【没事的，你放心，给我一点时间。】

    系统知道这个时候就该让林郁安静地待一会儿，所以也安静了下来。

    不要对我那么好

    整个房间里寂静无声，林郁趴在膝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郁慌忙抬起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他不敢出声。

    楼下还有那么多客人，还有爸爸妈妈。要是被人听见他在哭，算怎么回事？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这种场合哭起来，多晦气，那些亲戚会怎么想？

    林郁死死地咬住下唇，把呜咽声全都咽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楼下。

    林斯烨刚端着酒杯应付完一波客人，就觉得心神不宁。

    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目光无意识地往楼梯方向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香槟晃了晃，却一口都没喝。

    他脑子里全是林郁刚才的样子。

    被他从人群里带出来的时候，林郁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躲躲闪闪的，连看他都不敢。

    他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林斯烨太了解他了——那只小猫要是真没事，尾巴会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是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斯烨。”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斯烨回过头，看见林枝笙走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

    “岁岁呢？”林枝笙问，“我怎么没看见他？”

    林斯烨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他累了，我让他先上楼休息了。”

    林枝笙点了点头，目光也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她顿了顿，忽然说：“你去陪陪他吧。”

    林斯烨一愣：“下面还有这么多客人……”

    “有我和你爸在呢。”林枝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敏锐，“我觉得岁岁今天状态不太对。你去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那孩子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

    林斯烨的心猛地一跳。

    他本来就觉得不对劲，被妈妈这么一说，那种不安的感觉瞬间放大了十倍。

    “好。”他立刻说，“我去看看。”

    他转身大步往楼梯走，皮鞋踩在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走到林郁房门口，林斯烨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岁岁？”

    里面没有回应。

    林斯烨皱了皱眉，又敲了敲：“岁岁，是我。开门。”

    依旧是一片寂静。

    可林斯烨敏锐地察觉到，门缝里透出了光。林郁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睡了吗？”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嗯……”

    林斯烨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声音不对。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显是哭过了。

    林斯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发现从里面反锁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柔了声音：“岁岁，开门。”

    “……我睡了。”

    林郁细细的，哑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斯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声音里的哭腔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根本无法忽视。

    “睡了也要看看。”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把门打开，哥哥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好不好？”

    里面安静了几秒。

    林斯烨耐心地等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终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林郁站在门后，低着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