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道视线之外又传来新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合上的轻响，紧接着就是压着嗓子的争吵。

    “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沈聿珩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一上来就对着陆峥冷嘲热讽，“你看着他就能好？你什么时候也成医生了吗，陆少爷”

    陆峥被数落得脸比锅底还黑，反唇相讥，凭什么一来就指责我？他生病是我能控制的？我怎么知道教室那个破空调那么冷？”

    “你不知道？”

    沈聿珩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林郁的脸，然后转头盯着陆峥，“你在教室里坐了一整节课，他靠着你睡了那么久，你不知道他冷？”

    陆峥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

    沈聿珩想到躺在自己相册的照片，阴阳怪气道：“哦，某人以为林郁冷得厉害，是在勾引某人，对某人撒娇。”

    陆峥：“……”

    够了！他不要脸吗！

    沈聿珩：“你但凡动一下脑子，把你的外套给他盖上，或者直接把人带离那个教室，他都不会躺在这里，这跟控制不控制没关系，这是你有没有在用心。”

    陆峥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沈聿珩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可那些话顶到嗓子眼里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林郁——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而自己当时嫌弃空调温度太高，把外套放在了椅背上。

    他那一刻为什么就没想到给林郁盖上外套

    “你甚至还不如谢朔。” 沈聿珩说到最后，又在他心头补了一刀，“起码谢朔知道给林郁盖外套。”

    陆峥：“……”

    他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眸光瞬间冷冽了下来，他最讨厌跟别人做对比，尤其自己还不如别人。

    反思自己

    呵！不可能！

    陆峥面无表情，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脱口而出道：“这难道全是我的错吗？林郁这身体本来就应该自己注意自己，总不能事事都指望别人，他应该懂得自己照顾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峥清楚可见地看见沈聿珩的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陆峥：“”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脚底窜上来，陆峥低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黑色的，湿漉漉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林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眼角的泪将落未落，看着他。

    陆峥的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嘴笨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解释，可越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说我应该……不，我是说你……艹，我说不清楚……”

    陆峥急得直抓脑门，

    林郁没有回答他，那双黑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地转了过去。他撑着身体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陆峥，被子拉到下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透明的管子贴着他的手背，像是某种无声的拒绝。

    陆峥天都塌了，整个人都如遭雷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生气

    陆峥是被方藤“请”出房间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愣愣地站在走廊里。

    他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垮下来，像一只被人从暖炉边拎起来丢到门外的小狗，尾巴耷拉着，鼻尖贴在门缝上，却进不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成一小团缩在脚底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资格说什么。

    确实是因为他的疏忽，林郁才生病的……

    有佣人见陆峥孤零零站在门口，走近问他，“陆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陆少爷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被赶出来的，他故作坚强，双手插兜，仰着下巴，“没事，就是房间里面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

    佣人没有怀疑，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目送着佣人离开后，走廊上就剩下了陆峥一人，他瞬间泄气，耸拉着肩膀，满心纠结着要不要去跟林郁道个歉。

    林郁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算是弟弟，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服个软也没什么问题，可是他从小到大也没跟人道过歉。

    话说，该怎么道歉来着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正在埋头苦思的陆峥抬头看去，只见沈聿珩这人慢条斯理地从里面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深怕惊扰到房间里睡觉的人。

    沈聿珩显然没想到陆峥没走，而且还蹲在墙角边，跟个失魂落魄的乞丐一样，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抬脚就要往楼梯口走。

    “站住。” 陆峥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聿珩被他拽得脚步一顿，侧过身来，满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刚才在里面……”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观察着沈聿珩的微表情，“你故意刺激我，让我说那些话的吧。”

    沈聿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陆峥还有这么聪明的一面，弱智儿童拿了诺贝尔奖了

    陆峥越要越肯定，“……你知道我嘴笨，知道我会被你绕进去，你就是想让我口不择言，说出伤人的话，然后林郁就会对我生气，然后你……”

    “我怎么了”

    沈聿珩打断他的话，把陆峥的胳膊从自己手腕上拨开，语气平淡，“陆峥，你最近是不是狗血剧看多了，把你的脑子看坏了我没你想的那么恶毒。”

    陆峥冷笑一声：“你装什么”

    陆峥可不相信沈聿珩的鬼话，因为沈聿珩从小就是这副德行，在大人面前乖巧卖弄，让别人以为他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但实际上骨子里的冷血和傲慢就跟腐烂肉块的臭味一样，根本藏不住。

    陆峥往前逼了一步，“你明明可以私底下跟我说，非要当着林郁的面，你就是故意的。”

    沈聿珩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似乎陆峥是一个多么无理取闹的人。

    “我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确实觉得你没有照顾好他。这是事实。至于你自己说出口的那些伤人的话，那是你自己嘴里的，不是我替你编的。陆峥，不要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推。”

    “陆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陆峥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想继续反驳，可沈聿珩每一句话都平平整整地摆在那里，拆不出什么漏洞。

    沈聿珩看了他几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其在这里跟我较劲，”沈聿珩收回手，“不如想想怎么提防谢朔。”

    “谢朔？”陆峥皱起眉，“关他什么事？”

    沈聿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递到陆峥面前。

    陆峥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画面上是一段教室里的视频——应该是坐在前排的某个人偷拍的，角度从斜后方切过去，能看见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林郁坐在那里，旁边是谢朔，画面中谢朔正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动作轻柔地盖在了林郁的身上。

    他看向林郁的眼神关切认真。

    陆峥盯着那个眼神看了三秒钟，手指攥住了沈聿珩的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你看清楚了。”沈聿珩把手机抽回来锁了屏，语气淡淡的，“谢朔对林郁的眼神，说不上清白，小郁是你的未婚夫，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陆峥抬起头，眼眶里像点了一团火，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而沉：“谢朔跟我抢人？呵……他算什么东西。”

    沈聿珩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陆峥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谢朔……我不会放过你的。”

    看着紧闭的房门，陆峥沉默了许久，也转身离开了。

    门内的房间里，林郁并不知道外面的对话。

    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他听见门开了又合，听见脚步声远去了，等到输液完了，医生给他抽了针，林郁闷声闷气地说道：“你们都出去。”

    医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听话地离开了。

    林郁很生气，生气得胸口闷疼，他知道陆峥说的话确实没什么毛病，他就是没用，就是会拖累人……

    可是、可是他也不想生病的。

    他也想健康地站起来、跑起来、大声说话大笑大闹，可这副身体不是他选的，这破心脏不是他想要的，凭什么说得好像他故意生病似的？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又热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眼泪逼回去，撑着身体想起来喝口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是方阿姨刚才倒的，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