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倏地想起来了。

    他俩第一次吃饭，他送他回家，车停在了祝览因家门口。车厢里，对方也是用这种不加掩饰的神情抚摸当时自己手上的创口，在透过酒醉朦胧的掩护跟他讲：留伤口了，要他送别的礼物给他。

    原来如此。

    “他是好人吗？”祝览因一边给他擦手一边说。说完又问，“你想我认识他吗？”

    何嘉觉得除了受伤的那根手指，其余的骨节都被祝览因搓热了。等到对方擦完最后一块脏污，何嘉收回了自己的手。

    夜间晚风微凉，两人就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围着院墙的小灯打着两人的影子，再拉到绿草茂盛的地坪上，又搅合到一起，分不清楚。

    何嘉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下，想了想点评道：“公事不错，私德有亏。”说完，他摇摇头，装作很老成地继续补充，“无足轻重。”

    祝览因当着他的面拿出魏复那张名片，用修长的两指漫不经心一弹，精准地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何嘉：“…………”

    祝览因把手里提的小包装袋递到了何嘉手上，耐心道：“两个小时前，通知奥布的国际物流中转站调的，莫雷恩刚送过来。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医疗机构院线级别的烫伤膏和祛疤膏。”

    “烫伤膏要12个小时一换。如果过段时间伤口愈合了留疤，就用粉色包装的。”他嘱咐说。

    何嘉看他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的神色，一时间觉得风把鼻头吹得有些酸。他把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平静地接过了包装袋，只看了一眼就大方说道：“谢谢。”

    祝览因似乎松了口气，但没理会他这句道谢。

    四周安静，祝览因干净的灰绿色眼睛里倒映着何嘉单薄的身影。

    他指向何嘉的手，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成品，先停下来，让博尔做。如果是很重要的订单，博尔做不好，就送到我那里去。”

    何嘉眯起眼睛注视他。

    他突然发现祝览因这人跟他捅破了窗户纸后，偶尔对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展现出了一种，类似老板当久了的传统控制压迫欲。

    但没让他反感。

    何嘉揉揉眼睛，笑着反问：“这是做什么？甲方的合同里好像没有跟我制订这个衍生业务吧，还要买断我的手工技艺啊？”

    祝览因盯着他，淡淡地道：“我不要看见你受伤。”

    何嘉勾着的唇落了回来。

    “没有制订，但是我在追求你。是我想要做这些。”祝览因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何嘉现在更想看看他嘴里藏了什么，蜂蜜还是牛乳糖？

    他把揉眼睛的手放下了，麻烦精就能敏锐察觉到别的。

    祝览因盯了会儿，问：“你困了？”

    这次倒是疑问句。

    何嘉其实没有很困，今晚的一些冲击足够把他生物钟严谨的大脑给撞清醒。还有一些来不及藏起来、喷涌在胸膛上的一些喜悦。

    腌臜的小白花在内心某个角落里，因为一些纵容的灌溉，又开始生长。

    何嘉一挑眉，勾唇道：“是的。”

    祝览因看看他的脸，说：“不太像。”

    何嘉闻言，十分迷惑地看向他。

    为什么麻烦精每一次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和下一个动作。这人在工作用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这样火眼金睛。

    祝览因跟他对视。

    今晚夜空晴朗，一轮明月挂在两人头顶，外边的马路上偶尔行驶过车辆，和对方亲友的聚餐也才刚刚结束。

    祝览因握着他微凉的手，说：“或许我分析错了。”

    “是我舍不得走。”

    何嘉倏地远离他，原地踱步了几圈。他双手合上，翘着那根萝卜指，在祝览因面前，捂住了自己。

    何嘉假意揉搓着笑容马上就要蹦出唇线的脸。

    然后放下手，对着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祝览因。”

    对方眼睛微微睁大。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二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向阁楼。

    何嘉回头见对方跟上来了，才去拉门，一拽开，轰地一声，一堵人墙啪地一下整整齐齐地栽在了他脚边。

    好几张脸跟他面面相觑。

    偷窥者们直溜地躺地上对何嘉尴尬笑笑，再缓缓抬头，看见自台阶而上，一双笔直的长腿朝他们走来。再看，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俊美混血面孔。

    何嘉对面前的状况缓了一秒。

    阁楼的大门，没有猫眼。

    没有。猫眼。

    这群人。

    这群。人。

    丢脸。丢。脸。

    何嘉尽力平复呼吸，低头看去。

    陈其春垫在最下面，章连宇第二，他背后趴着黄佳莉和刘路。抬头看室内，还有只来得及远离他们但是距离不到一米站立着的博尔。

    何嘉破罐子破摔，回头抓住祝览因的手，泰然自若地迈过陈其春的小臂，绕过几人上楼了。

    几人立马一个拽一个麻利地爬起来了。

    到房间后，何嘉把祝览因摁到了椅子上，看了眼时间，说：“你坐会儿，我先洗个澡。”

    祝览因拽住他：“你的手，怎么洗？”

    何嘉哼了一声，道：“举着。”他转身挑了换洗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里边儿很快传来了水声，和一点晃动的黑色人影。

    祝览因忽地想起了自己在里面干过什么。

    他听着清晰的水声，强迫自己扭头，开始转移注意力，又去翻何嘉放在书桌上的相册。

    -

    浴室的门打开，推开了一阵水汽。

    “你可以，帮我吹头发吗？”

    ……

    何嘉侧坐在床上，祝览因半站立着，单腿跪在他身后，有力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何嘉眯眯眼睛，时不时跟随对方的力度晃动着身体。

    指间的黑色发丝柔韧、茂密，还有一股洗发露的清爽味道。祝览因垂眸，看见何嘉后脑头发的长度快要到肩颈下，只有两耳边稍短，不过层次理得高且碎。

    是很漂亮的一颗头。

    从他这个视角稍稍往前一点，就能看见冒挺的鼻梁尖和纤密的睫毛。往后，就是一截洁白的脖颈。

    祝览因悄无声息地移了下腿的位置。掌心下那颗半干的脑袋僵住，身体向后，他的后背突然紧贴着他的……

    祝览因关掉吹风机，下意识想移走身体，但对方直接仰着一张冷白的脸往上看他。

    两人视角相反，倒置而视。

    这个仰头的动作，让何嘉的下颌线条的弧度更显瘦削，几缕杂乱的发丝凌空架在他纤长睫羽上，一双狐狸眼倒挑过来注视着他。

    “你。碰到我了。”他眨眨眼睛，漂亮的面孔染了几分天真，故作委屈地道，“有这样追人的吗？”

    时间仿佛凝住了一刹。

    祝览因轻轻叹息，认命地闭上了眼，他在何嘉发间的手指移向他颊边，然后用力按向了他口言柔靡的唇。

    【作者有话说】

    祝，什么时候改掉听到洗澡就yy的坏习惯。（嘉是长点的狼尾发）

    想知道

    何嘉起身，拨了个电话出去。等他打完电话回来，视线在屋内轻飘飘地晃动了几下。

    祝览因坐在床边蹙着眉摆弄手机，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

    何嘉浅浅噙着笑，梳整好头发后，来到正对着祝览因身前的衣柜边，手里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祝览因抬头。

    这人弓着腰身，背对他脱下了临时换洗用的睡衣，一片冷白玉似的脊背很快呈现在他眼前。

    坏东西。

    -

    一辆鹅颈尾翼的黑色跑车疾驰在奥布市中心。

    何嘉侧头，看见祝览因漂亮修长的指节敲打在方向盘上。他缓缓舒了口气，搓了搓眉心，往车座下躺了一些。

    到达商业街那栋大楼时，祝览因跟着接待生的指引，把车行驶进了地下车库。

    车辆停稳后，何嘉又抽空打了个电话。祝览因支在方向盘上，扭头看他。

    地下停车库黑沉沉的，只有几块标识牌挂在四处的墙柱上发着微弱的灯光，偶尔车辆驶入或开出带来一点灯光。

    何嘉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舔了下唇，低垂的睫羽在昏暗密闭的车厢里上下划动。举在脸侧的手机被对面接通了。

    “魏老板……”

    “嗯，到了。”

    何嘉抬眼看向祝览因，把手机听筒捂住了，压低声音道：“你买单。”

    祝览因收回支在方向盘上的手，他不明就里，表情淡然地一点头。

    何嘉松开听筒，回答那头：“可以。”

    他说完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替祝览因理了理领口，微凉的指尖碰上了皮肤。

    何嘉纤长的睫羽落在祝览因眼里，像蝴蝶那样抖动了几下，然后，他抬眼和他对视，跟电话那头的人道：“嗯。我要顶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