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窗棂都震动了。

    何嘉站在大厅中间，抖着手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然后，发送。

    雨好大，你走了吗？要不，我收留你一夜，不收费……。这句被他一秒撤回。

    何嘉重新组织了语言，他摁向那个绿色的键，终于确定了发送。

    [你回家了吗？]

    发完他盯了屏幕两分钟，但对方没回。

    何嘉合上手机，走向一旁的四足高脚凳上坐下。

    空旷的大厅里落针可闻。

    何嘉并着两根手指搓了把眉心，他听着窗外雨声，坐在两张桌子其间，啪嗒一下点了根烟。烟雾从他眉宇间冒起，他静静地聆听雨声，夹烟的手指渐渐变得僵硬、冰冷。

    何嘉用左手摁住发抖的右手，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扎进了烟灰缸。

    多雨的奥布。

    失控的人类。

    还有，乱膨胀的情绪。

    何嘉垂下头，转身上楼洗漱睡觉。

    他站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门口，产生了疑惑。

    何嘉多次确认这是他的房间，而不是昏昏沉沉地走到了二楼陈其春或章连宇跟他布局装修几乎是复制粘贴的房间门口。

    房门缝隙透着暖黄的光。

    何嘉伸手推开门。

    这确实是他的房间，房间里的灯也确实开着。

    但多了个人。

    祝览因侧对着他，坐在他床头的书桌旁，他的指间夹着那本浅蓝色封皮的厚相册。

    麻烦精正安静地、认真地垂头翻看着他的过往。

    何嘉愣在门口，他见眼前这场景，胸中跌宕起伏的沉闷情绪像是一捧烈酒燎过，扬了一把火。

    像做梦一样。

    祝览因听见动作，偏头看向他，二人隔空对视。

    何嘉估摸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是空白了一两秒，他忽然开口问：“等很久了吗？”

    “嗯，你去干什么了？”祝览因指了指手中相册，问他，“刚刚在集市上就说好了，这不算偷看隐私吧。”

    何嘉笑着摇头，走进了房间，他抄起手边的另一把椅子，坐到祝览因身旁，两人一起低头看相册。

    “不算，因为甲方非要看，我怎么好意思拦住，毕竟是靠你吃饭的。”

    祝览因没理会他的嘴贫，手里继续翻着：“货源渠道怎么样了。”

    何嘉看着相册上的照片，仿佛是昨日的回忆，他顿了一秒，才说：“还成，找到合伙人了，就上次你去找我那个矿场，动工就有钱拿货了。”

    祝览因微一点头，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说：“这边的刚刚工艺师联系了我，框架已经起版倒模了，主石是我刚刚替你确定好的。”

    两人的肩膀一高一低的挨着。

    何嘉顶了一下他，耸起鼻子质问道：“你白天不是说晚上回来都可以去你家看实物了，你耍我呢？”

    “怎么不说你家有会后空翻的猫呢？”

    祝览因没听懂他的冲浪梗。

    “谁叫我外聘的自由设计师不够敬业，本来你这种职位的职务是要跟进到样品完成的。我刚虽然撒谎了，也是准备让你晚上去我家继续加班绘图的。但还好我的工艺师和建模师尽职尽责，辅助完成了你原本的任务。”

    祝览因语气愉悦，他单手挎在何嘉身后的椅背上，侧身面对着他。

    因为二人体型差距，他这个动作几乎是要把对方拢进怀里。

    何嘉还没察觉到，他眯起眼睛，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撇嘴讽道：“诈骗犯。”

    祝览因勾勾唇，低头拿手机。

    紧接着何嘉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祝览因面对面跟他发的几条消息。

    最上面还挂着一条自己发的:[你回家了吗？]。

    何嘉尴尬得想原地抠脚。

    祝览因扬扬下巴，说：“这是本次合作的签约合同，我刚让法务部拟好的。”

    何嘉挑眉，故意装作浮夸：“我的天呢，这么多天才准备好合同。‘卡罗克恩’这种顶奢也是草台班子？”

    祝览因：“……那你勉强当我才是草台班子吧，毕竟是我外招的你。”

    他侧头盯了几秒青年黑沉但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又说：“卡号给我。”

    何嘉跟他对视。

    祝览因在他的目光下，不紧不慢道：“签约保底的稿费先给财务拨给你，作品出来之后的销售额提成也会按2-5给你。”

    何嘉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这种顶奢珠宝品牌的价格定位，脑瓜子一转：嘿，马上也要成暴发户了。

    何嘉道：“怎么突然签合同了？而且为什么是2-5的区间，不给个准确值？”

    祝览因盯了他几秒，忽然前倾身体靠近他，然后伸出手指。

    何嘉蓦然一怔，左眼皮不受控地上下一跳，他双目一闭，额间就传来了轻微的触感。

    祝览因滑动手指，抚平了他头顶的两撮呆毛。

    何嘉睁开眼，面前这人眸光转动，清凉的绿色眼珠看着他，睫毛颤动。

    祝览因收回手：“因为我要借此绑着你的‘灵机一现’。”

    “给你尝到一些小甜头，万一还有更好的作品产出呢。如果一下全投给你，你跳槽了，我这个老东家怎么办？”

    何嘉捂嘴笑笑，利落地把卡号发给对方。

    但屏幕上的消息还是盖不住那条令他尴尬的话。何嘉发起了愁，他破罐子破摔道：“我刚以为，你回家了，才发的这个消息。”

    祝览因探头听着窗外的动静，回头跟他对视。

    “可能，何老板得留我住宿了。”

    他这话语气很直男的自然，一点都不暧昧，就跟普通好兄弟一样。

    但祝览因没什么别的想法，何嘉就不一定了。

    何嘉故意道：“留宿？三楼只有我这一张床，你这种良家小男人懂不懂什么是gay。”

    祝览因手指压住已经翻过了一大半篇的相册，抬头说：“你上次不是说，同性恋也不是遇见男人就会往上扑的呢。”

    何嘉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发根，撩了一把头皮跟头发，笑说：“那可说不定。”

    他看着对方的表情，忍不住得寸进尺：“要不，祝老板你这么有钱，交点住宿费吧。我心情好，就留下你了。”

    麻烦精听完看着他，大概好几秒后他才开口。

    “没带钱。”他又说，“只有我。你要吗？”

    何嘉一口老血差点当胸喷出。

    但二人没就着这个话题多嘴贫，事实摆在眼前，夜深雨大的，确实交通不便。虽然从这儿回祝览因住所的路况还行。但奥布下起暴雨来，雨刮器开到最大都够呛看清路况。

    何嘉不再多说，在衣柜里摸索了半天，老老实实地找了套睡衣去洗澡洗头。

    祝览因听着屋内浴室传来的水声，心绪烦乱。

    他把这本厚得像字典的相册撸到了最末页。

    最末页夹了很多张散照，其中一张是何嘉本人。

    视角也像他提过的，是偷拍的。

    祝览因从薄薄的塑料纸夹层里取出这张小照片。

    照片上的何嘉穿着白色短袖，光着脚踩在某个海边的沙滩上，海风卷起了他的衣摆，腹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身后景色很美，是夕阳时分。

    他比现在稍短的黑发像是还带着潮气，左右手各抱着香槟和酒杯，侧身摇晃着瓶身。

    嘴间还叼着一枝玫瑰。

    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角度，但这张照片只拍到他的侧脸。所以他没发现这个镜头。

    何嘉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露出的小腿和胳膊都被空气凉得竖起了汗毛，他赶紧钻到床边，用力揉搓着头发，打算速度吹干。

    他眼睛一瞥，看见祝览因已经翻到了末页，还对着他的照片紧盯。

    何嘉有些不自在，他提醒对方：“你去洗吧，新的洗漱用品我放洗手台旁边的。”

    祝览因又跟上次一样，指着他出镜的照片问那是哪里。

    何嘉撸了一把湿头发，说：“莫索哥的一个网红沙滩酒店旁边，这地方好像是叫玫瑰海岸。”

    麻烦精嗯了一声，点评道：“景色不错。”

    然后他盯着何嘉头上的湿发，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最近先不要剪头发，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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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见你

    何嘉额前的刘海要是不打理，自然垂下的话都有点扎睫毛了。他没细思祝览因说了什么，随口应付完，隔着毛巾揉了把头发，在衣柜里翻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睡裤递给祝览因。

    祝览因抬头。

    何嘉身上沐浴乳的气息迎面扑来，他俊秀倦惫的面容上搭着几缕湿润的黑发，三两滴水珠从优越的脖颈处滑下，形成几根湿漉漉的水线凝在他光洁的皮肤上。

    何嘉挽了一下颊边头发，垂手把衣服递给他，黑沉沉的眼珠看了他几秒，祝览因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