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还在吗？你是高三的学姐吗，我是高一的，你怎么哭了啊？高三是不是真的压力很大啊？你和我具体说说好不好，我看你哭成这样我好害怕啊，我要不要现在就退学啊？现在计划出国读书你说来得及吗？”

    顾晓舟顿时被气笑了，哭嗝都停止了。

    她虽然才十八岁，但也懂人情世故的。如果顾晓舟在厕所遇到哭了的同学，应该只会默默的递上纸巾，然后退出厕所给对方空间。而这个高一的学妹，居然絮絮叨叨的，直接问她一堆问题。

    而且这个高一的小屁孩，怎么跑来高三的楼层上厕所啊？

    顾晓舟弯腰一把接过纸巾，和那多花……她不明白这花的意思是什么。

    但顾晓舟还是说了句：“谢谢你。”

    同时，对面那个高一的小屁孩又开口了：“学姐，你下回要哭，你就这样，你找棵树，拿朵花，然后想象自己在黛玉葬花，会不会就觉得场面很搞笑，突然就不想哭了？”

    顾晓舟看着手里的花，突然之间很无语，这个学妹为什么这么……脑回路清奇，如果不是刚才哭了太丢人，她真的很想打开门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这个高一小孩又开口了：“学姐，你真的这么大压力嘛，你要不要找父母或者朋友聊聊啊？”

    顾晓舟沉默了，怎么可能和父母聊啊，顾晓舟都觉得学习毫无意义了，自己也肯定不会成功。

    不过，顾晓舟觉得这个高一学妹挺有意思的，就故作深沉，尝试着开口问：“高一学妹，你觉得，学习有意义吗？”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怎么会傻到向一个刚初中毕业没几个月的小孩子，去问这么宏大的人生议题，顾晓舟刚想就算了吧，赶紧让这个学妹走，自己好赶紧回教室上课了。

    没料到，门外的学妹又开口了：“哇塞！我的天啊！高三学姐问我这种哲学问题，太太太重要了，看来我得好好回答！”

    顾晓舟没说话，她知道这个“话痨”学妹的关子不会卖多久。

    “学姐，我和你说段话吧，来自我的母亲，尊敬的周女士，很小的时候她就和我说，她说等我长大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情，我会渐渐发觉，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无常，几乎所有事情，都不是靠个人努力就可以成功的，亲情、爱情、友情、事业、健康，这些所有的人生课题，仅凭个人努力，很难成功。”

    顾晓舟想，嗯，的确是这样的，这些事情都是个人无法控制的。父母会老去，恋人会分开，朋友会疏远，事业健康，这些都不是仅靠个人力量能左右的。

    学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妈又说，但这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只要你一个人就能做，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天时地利人和，不看家庭出身，不管身体状况，无论经济条件，只要你每天哪怕努力那么一点点，也会看到自己是在进步的。”

    顾晓舟竖起了耳朵，静静等待那个答案。

    学妹拍了拍顾晓舟的隔间门板说：“那就是，学习！所以学姐，你说，学习有没有意义？”

    顾晓舟顿时捏紧了手里的那朵花，她心中汹涌澎湃，豁然开朗的感觉，顾晓舟顿时又想哭出来了，她特别想开门出去谢谢这个学妹。

    因为这之后的很多年，顾晓舟在大学时、在国外求学时、回国参加工作后，每当觉得工作辛苦、人际关系辛苦、人生辛苦的时候，都会想起来这番话。然后顾晓舟就会冷静下来，埋头学习，稳步前进。

    她其实很后悔，当时没有推开那扇门。

    但当时的顾晓舟实在是觉得这个学妹不着五六，因为她刚刚讲了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又立刻说：“学姐你觉得我妈帅不帅？”

    顾晓舟噎在当场，只能弱弱的隔着门板说：“阿姨很帅……”

    这是实话。这个学妹的妈妈，真的很帅。

    比顾晓舟帅多了。

    顾晓舟正想要多夸两句，突然这时，下课铃打响了。

    而下课铃响的同时，顾晓舟面前的门板也被敲了几声，顾晓舟听见那个学妹着急地说：“学姐，下课了，我得赶紧回去，否则就要被发现了。最后给你一个小彩蛋，我妈的话后来我思考过，其实不光学习可以进步，健身也可以，你举一个铁就是练一块肌肉，你加油吧！”

    当时的顾晓舟是很无语的，我高三了，健什么身啊？

    她只是听到这个学妹说完之后，脚步声渐渐走远，就想打开门出去了。

    没想到，学妹的声音又从厕所门口传过来，她怎么掉头又回来了？顾晓舟赶紧又把隔间的门关上，躲了进去。

    学妹小声又喊了一句：“对了高三学姐，最后彩蛋的彩蛋，我在最后一隔给你留了几句话，祝你高考顺利，有缘相见，请我吃碗大排面！”

    顾晓舟很疑惑，厕所最后一隔的几句话？

    顾晓舟心中突然灵光一现，她明白了。

    于是，顾晓舟赶紧走进最后一格的隔间，她果然看见在隔板上写着几句话：

    “一切伟大的行动和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对未来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

    “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献给正在备考的高三学姐们”

    她突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顾晓舟上周就听大芮说过。一天中午，大芮神秘兮兮的对顾晓舟说，学校里的女厕所出现了一个神秘诗人，最开始是高一那层楼的女厕所，她会在最里面的那一格写很多加缪和康德的作品摘抄。

    高一高二的女厕主题都是和抗议相关的词句，抗议学校不顾学生请求，强行拆除猫爬架、刷白墙画、赶走小猫。

    前两天写到高二的厕所了，预计这一两天就要写到高三的女厕所。

    大芮说年级组长很生气，因为这个神秘诗人用了不可擦的记号笔，神出鬼没，到现在还没有落网。

    顾晓舟当时听大芮说完时，对在隔板上写摘抄是不赞同的，破坏公物的行为不可取。但她又觉得这个女生还挺勇敢的，至少敢为了小猫和一副墙画，公开和学校叫板抗争。

    原来，刚才这个“奇怪”的学妹就是那个“厕所诗人”啊。

    顾晓舟在回教室的路上，依旧控制不住暗暗的想，我怎么也没有问她的名字呢？

    不过，在一周之后，顾晓舟还是知道了。

    顾晓舟站在操场上，看着主席台上念检查的人，她终于知道了那个“奇怪”的学妹的名字。

    因为，沈确落网了。

    你搞暗恋啊

    沈确惊得差点呛了一口酒：“不是吧，居然是你啊，那个高三小哭包！”

    顾晓舟啧了一口说：“那也比你好，高一破坏狂！”

    沈确想，这太社死了。有什么比自己的女朋友在高中看过自己在台上对着全校念检讨，更丢人的吗。

    检讨的内容还是那么中二的厕所诗人……

    虽然“中二”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至少学校的“小猫墙”被移去了学校操场边上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但沈确依旧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脑子有病啊，还加缪康德福柯，现在回看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啊。

    嗯？不对啊，之前沈确问过顾晓舟这个事情啊。

    沈确开口问顾晓舟：“舟宝，我怎么记得我问过你这个事情，你当时不是说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吗？”

    顾晓舟喝干了那一杯的红酒，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晓舟才开口问沈确：“你后来是怎么被发现的？”

    沈确叹了一口气：“别提了，我写完所有高一到高三的厕所之后，回家后实在是很得意，我还觉得自己极具反叛精神，忍了几天没忍住就偷偷炫耀给我妈了，我妈直接要揍我啊，第二天就带我去学校自首了……还帮我赔付了三块厕所的隔板……哎……”

    沈确真的想奉劝还在中二病早期的各位同学，不要自己觉得自己很帅很酷很叛逆。破坏公物什么的，真的很蠢。

    沈确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她一个学期都没有零花钱，一直都靠跪舔陈婉才得以苟活。

    不过既然说起周女士……

    沈确问顾晓舟：“舟宝，你现在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妈妈那段话很帅？”

    顾晓舟点了点头说：“嗯，你妈妈真的很棒，当然你也很棒，那段话还有那几句隔板上的摘抄，对我那段时间的帮助很大。”

    沈确说：“嗯，能帮到你就好。我听陈婉说过，你高考是不错的，后来进了年级前十的，那舟宝你最喜欢我当时写的哪一句啊？”

    顾晓舟想了一会儿的样子，然后说：“应该还是不可战胜的夏天吧。”

    沈确嘿嘿一笑：“哈哈，是吧，加缪在十年前是真的能打，现在有点儿烂在互联网了。”

    顾晓舟小声说：“那我也喜欢。”

    然后，沈确又和顾晓舟干了一小杯，两个人都浅浅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