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的手机已经在旁边亮了很久，隔几分钟就会亮一次。

    杨傲的余光注意到，但他没有去看。

    昨晚发完那句消息后，他整个人就像泄气的气球，根本没有勇气再面对这个人一次。

    ——

    杨傲在公司待到下午太阳下山。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徐霖，徐霖年轻忘性大，见到他后还和以前一样坐到他面前和他吃饭。

    吃饭的时候还和杨傲透露。

    说最近公司出了点事情，苏部长的那个部门被查了，老杨总最近焦头烂额。

    杨傲对这个人有印象。

    苏瑞南，那个说小时候认识他的人，虽然他记不太清了。

    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刘岩正好进来办公室，手里还抱着叠文件。

    见到他，礼貌地招呼：“小杨总下班了？”

    “嗯。”

    “这是明天需要看的文件，我先给您拿过来了。”

    还没下班，隔天的任务已经安排好了。

    杨傲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了。”

    ——

    走出公司，杨傲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子。

    坐上车的时候恰好收到来自于江随野的电话。

    “喂。”

    “小傲，在干嘛呢？”

    杨傲戴上耳机，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刚从老头公司出来。”

    江随野听见后有些惊讶：“你还是去你爸公司了？”

    说完，他又自己念念叨叨：“也行，给你找点事情干，其实你本来就是杨家大少爷，继承你爸的公司是合理的，没必要为了个谢……”

    “谢了，谢谢你接我电话。”

    “……”

    他的转折非常僵硬，杨傲沉默片刻，最终笑出声来：“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每次掩饰都挺明显的。”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我明显？”

    江随野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平：“哥可是为了你付出太多了，每次刚说出来的话吞下去，我每天吃这个都饱了。”

    杨傲开过路口。

    从这个路口再左拐就到住的酒店了。

    “没事了。”

    他唇边挂着笑，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不用吞下去，说出来也行，反正早就都过去了。”

    合同也撕了。

    分手也说了。

    要是非要算，谢玉提出的在一起，他杨傲提的分手，也算争了口气。

    没有那么窝囊。

    江随野在那头也笑了：“那我就放心了，兄弟真当你是死恋爱脑呢，你能想开就好了，男人根本就不值得你付出那么多，能处就处，不能处就……”

    他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

    杨傲却突然在路边刹了车。

    他的眸光颤抖，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唇边的笑容瞬间凝固，就这么半下不下地僵住，忘了收回去。

    江随野没意识到杨傲的异常，说完后还问他：“你说兄弟说的对不对？”

    杨傲没回答，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收紧。

    那道身影他怎么也不会认错。

    男人的身形优越，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就这么垂着头，靠在酒店门前不远处的树下。

    是谢聿柏。

    不知道是不是心灵感应，就在杨傲看着他的时候，原本垂着头的男人突然抬起头。

    杨傲立刻垂下眼躲避。

    他的闪避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反应过来时杨傲发现自己已经快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了。

    “小傲？”

    “听见我说话吗，出什么事了？”

    江随野还在耳机里吵闹。

    杨傲张开唇，沙哑的嗓音挤出句话：“没事。”

    “我挂了。”

    他的情绪低落得明显。

    江随野想要问什么，刚发出个首字母音节，电话就被杨傲掐断了。

    杨傲就这么静静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不敢抬起头去看。

    他的肩膀肌肉都是紧绷的。

    要怎么面对这个人，面对谢聿柏，他完全没有头绪。

    之前那次在g国，杨傲也是借着酒劲才能够说出那些话。

    他是个胆小鬼，他自己心里清楚。

    杨傲放在旁边的手机不断亮起，发出声响。

    他用手去摸索，最终将微微发烫的手机拿在手里。

    屏幕上不是江随野的信息，而是来自于树下的男人。

    【小玉：晚上天气有点凉，你要多穿点衣服。】

    【小玉：其实夕阳也挺好看的。】

    【小玉：想见你。】

    【小玉：杨傲。】

    杨傲的眼神死死定在他发来的第一句关心上。

    心里几乎是立刻就生出反应：天气凉，他站在酒店外面多久了？

    想出这句话的时候杨傲立刻把手机熄屏揣进口袋。

    疯了。

    真是特么活该被骗。

    杨傲知道谢聿柏的为人，他那么会演，那句话多半是故意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要替人担心。

    杨傲抬起头，紧紧咬着牙关启动车子，开到酒店的停车场。

    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近。

    谢聿柏听见声音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车子前挡风玻璃窗似乎碰撞到了一起。

    杨傲避之不及，只好硬生生把视线挪到别处，把车子硬着头皮停在他附近。

    只是前任而已。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

    杨傲这么想着，在车子闭上眼深深吐出口浊气，打开车门下车。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

    杨傲看见男人缓缓朝他走来的时候，心尖猛地颤动。

    他注意到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嘴唇失去血色。

    谢聿柏额前的头发没有修理，随着风飘摇，偶尔会遮住他的眉眼。

    瘦了很多。

    这是杨傲的第一反应。

    看起来更严重了，这个人似乎变回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脆弱，病态，摇摇欲坠。

    杨傲就这么钉在原地，腿脚无法迈开任何一小步。

    直到谢聿柏停在他前方半米处。

    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杨傲的手臂被吹得发凉。

    他动了动唇，试图摆出前任的姿态。

    说句什么都好。

    说：好巧，在这遇到了。

    说：让开，我不想看见你。

    说：有点困了，先上去了。

    无论说什么都好，杨傲知道自己要先说话，才会显得他不那么被动。

    最后还是面前的男人先开的口。

    谢聿柏的嗓音很轻，很低，很哑：“杨傲。”

    他喊出他的名字。

    杨傲能看见他那张干燥的唇微微抖着，他想立刻挪开眼睛，却又被他眼下疲态的青色与眼底的红血丝刺痛。

    “那么晚才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出那么平常的一句话。

    杨傲瞬间以为自己回到那间公寓，打开门，谢玉端着菜站在饭桌前，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对他说：“回来了？吃饭吧。”

    他垂在身边的手使劲握紧，用力到不断在颤抖。

    不是谢聿柏，而是谢玉。

    杨傲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无法对这个人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因为他像谢玉。

    无论如何，谢玉都是他喜欢过的人。

    也许，他现在还在喜欢着。

    但这个人不是谢玉，是谢聿柏在故作谢玉那个时候的姿态与他说话。

    杨傲心里生出某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揉杂着对谢聿柏的怒火，以及对谢玉的念想，快要冲破他的胸口。

    “你觉得你这副样子摆给我看，会显得你很可怜吗？”

    杨傲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他压根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和态度。

    后来说出口的话他完全收不住，全部从嘴里涌出来。

    “我们两个人已经结束了，合同也结束了，你是谢家大少爷，无论是谁都能对你前仆后继。”

    杨傲的尾音都在抖：“你放过我吧，行吗？”

    “我真的不需要你这么做。”

    “谢聿柏，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你就当行行好。”

    谢聿柏许久都没有说话，但杨傲能看出他眼里闪过的悲凉。

    他眼皮上那颗痣黯然失色。

    “杨傲，我没有那么想过。”

    “我只是想见你。”

    “我太想你了。”

    想你。

    这些话曾经的谢玉从未说过。

    杨傲突然就觉得特别搞笑，谢聿柏的这些好话，就像是牵狗的绳子。

    狗还听话的时候不屑于使用，等到狗开始呲牙咧嘴的时候，再狠狠收紧它的脖子，让狗无法忍受，让狗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