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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昱窝在小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打眼一看,像棵行将就木,等死的盆栽。
谭松江把文件摔在他脚边,抢走他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开窗通风,一气呵成:“要烧香去寺庙,别在这儿污染环境!”
许明昱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几次下来快垒到小腿的文件,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完全没有翻开的意思。
谭松江叉腰喘匀了气,拖了个小板凳跟许明昱面对面坐着,随即大概是觉得这个高度不太方便摆架势,于是干脆将配套的单人沙发推了过来:“我说许总,您还要忧郁多久啊?你不吃饭底下的员工还要吃饭呐,今天小张给我打电话都快急哭了,咱们自暴自弃的时候能别拖上无辜行吗?”
许明昱却甚反应,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那模样,谭松江估摸着再持续几天他就能参悟成佛了。
他弯腰在最新的文件对里翻了翻,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喏,按你要求修改的策划案,你看看,点个头。”
许明昱连指甲盖都没抬。
谭松江彻底服了,跳起来指着许明昱骂:“我让你别作的时候你当耳边风,现在又在这儿消沉个什么劲儿啊?”
策划案砸在小几上,掀起的灰尘洋洋洒洒扑了许明昱满脸,谭松江驴拉磨似的来回转了两圈,放缓了语气道:“‘要么反抗要么无视’这是你亲口教我的,余白是跑了又不是死了,我已经叫人去找了,咱别这样好不好?”
许明昱收回视线,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还有事吗?”
这是下逐客令了,谭松江和他那死灰般的眼神僵持片刻,转身离开。
其实许明昱并非真的打算拿烟给自个儿熏死,每一根都只在点燃的时候才会吸上一口,被呛个死去活来之后就两指夹着那根烟,等它自己燃尽。
谭松江骂他放任消沉,许明昱觉得这说法不对,他不过在近乎自虐地通过各种方法回忆余白,如同电影般在脑子里逐帧倒放两人相处的各种细节,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许明昱试图代入,解读那个人,抽丝剥茧,像进行一场高难度解剖,若是此刻余白在他面前,一定也会惊叹于许明昱对于记忆的把控。
许明昱记得自己刚到福利院就特别爱粘着余白。
福利院除了他们这种孤儿,还有些残障孩子,老师带不过来,余白有时会去帮忙,男孩就一步不落地拉着哥哥的衣角跟着他,余白经常回头就能跟这根绊脚小尾巴撞在一块儿。
于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余白不知从哪儿找出根鞋带,一头栓在裤腰上,一头让他拽着。
从远处看,就是一个小萝卜头,串着个更小的萝卜头,可爱又滑稽。
后来福利院把崽崽送进了余白正在读的公立学校,按照年龄插班四年级。
入学报到那天早上,余白帮弟弟收拾好了新书包,跟老师一起领着他去学校的时候,男孩还乖乖的。
等进了校门余白该告辞去自己的教室,小东西却不干了,抓着余白的衣角,溜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任凭余白怎么哄就是不肯撒手,没办法,老师只好和余白的班主任请了假,让他给这死犟的小孩儿陪读了一天。
就算是暂时降级四年级,余白上课也很认真,做得一手好榜样。
晚上睡觉前,余白和崽崽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小大人似的,挺像那么回事儿地进行劝学。
“你要学会自己去上课。”余白板起小脸说。
小东西闻言又瘪起嘴吧嗒吧嗒掉眼泪,这次余白没惯着他,自顾自继续说:“得上学,以后才能自己赚钱吃饭。”
男孩听不懂,小小的身子偷偷摸摸往哥哥怀里拱,余白推开他下床,说:“你还这样的话就不准跟我一起睡觉。”
智能门锁输入密码的声音打断了许明昱的思绪,谭松江去而复返,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个人。
唐律师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谭松江摆摆手:“直接进吧,现在鞋底都比他这屋干净。”
重新在许明昱对面落座,谭松江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了点位置。
唐律师大概是嫌挤,选择站着,将一张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明细摆在两人面前,道:“余先生名下的银行卡都注销了,从这方面暂时查不到任何新增的消费记录,我还在疏通其他途径,得等等。”
是了,追踪郭文博的时候余白全程都在,肯定能想到这一点。
许明昱有些疲倦了地闭了闭眼。
“不过我在查消费记录的时候,发现他的银行卡在注销之前,收到过一笔十万块钱的大额汇款。”唐律师弯下腰,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余先生在收到钱后立马又原路退了回去,对方账户持有者叫做蒋乐淇。”
许明昱终于动了,身体前倾,努力睁开干涩的眼睛去看纸上的一排小字。
唐律师道:“我顺便追了一下这个账户,但交易记录显示,蒋乐淇从一个月前就不在s市了,两人并非一起离开的,且在这之后没再产生交集,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之后会和的可能性,但我个人认为概率较小。”
他取下上衣口袋里钢笔,继续往下滑了一段画了个圈:“蒋乐淇肯定要继续尝试联系,但在找到她之前我觉得可以先跟这两个人聊聊。”
谭松江也凑过来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聊什么?”
“动机。”唐律师将钢笔收回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许明昱憔悴的脸上,“当我们在给一个人定罪的时候,通常会先追溯他的动机,犯罪意图的发起来源——也就是主动或被动,是量刑的重要考虑因素。”
完全沉浸于回忆的脑细胞中艰难地伸出一根触须,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许明昱掀起眼皮与唐律师对视。
良久,他起身,端起烟灰缸连缸带烟灰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谭松江颇为意外地偏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律师,啧啧称奇:“可以啊,竟然把这尊菩萨请下莲花台。”
唐律师那张面瘫脸连根眉毛都没颤动一下,平静地说:“因为你没劝到点子上。”
余白的离开,是许明昱心中最大的恐惧,十年前的真相,他几次尝试,哭过恼过,都没从余白口中撬出半点,刚准备着手自己查,中间一连串意外的发生便让此事暂时停滞于张知予。
这次余白是从他身边逃走的,许明昱就算把地球凿个洞都要挖出原由,然后把人逮回来。
许明昱用最短的时间冲了个澡,捡起表盘开裂的腕表重新戴上,再从谭松江带来那堆文件里挑挑拣拣,选了些比较紧急的,对两人道:“唐律师跟我去找卫瑶,另一个就麻烦你跑一趟吧。”
卫瑶,就是余白他们工作室那位前台小姑娘,年纪不大,笑起来有俩浅浅的酒窝。
唐律师带着许明昱找到她家的时候,小姑娘似乎刚下班,正从包里往外掏钥匙准备开门。
卫瑶见过许明昱几次,知道他和老板们认识,所以听到许明昱的来意颇为惊讶。
“你不知道吗?”卫瑶给他们俩各自倒了杯水。
单间里沙发比较狭小,许明昱的腿委委屈屈地蜷着有点不舒服,艰难道:“不知道”。
卫瑶挠挠头,摸过一旁的手机,飞快地翻出一篇帖子递给他。
帖子是两个多月前的,内容为吐槽南城市井一家新开的摄影工作室摄影师耍大牌,一而再再而三地随意拖延预约时间,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最后结尾打上了工作室名字的tag。
其实同类型的避雷贴一天没十篇也有九篇,若是普通素人发的,或许事情不会发酵到无可挽回的糟糕地步,但坏就坏在发布这篇帖子的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本身自带流量,以及她所说确实是事实。
“这个帖子火起来之后,余哥和淇姐吵过很多次架。”卫瑶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下巴,垂头丧气道,“结果基本都是不欢而散,反正取消预约的客人越来越多,新顾客越来越少,那段时间我们一周开门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许明昱点进了帖子底下的tag,满满一整页,全是有同样经历的人对原贴的附和,以及该粉丝出于维护偶像对工作室的谩骂,并在此基础上开始戴着放大镜逐帧分析员工的一举一动,更有甚者已经将此事升级到整个行业。
如蒋乐淇所说,寻帧走的本就不是传统影楼或商业摄影路线,艺术人像并非快销品,作品质量及摄影师本人的口碑几乎直接决定了成功与否。
如此一来,蒋乐淇最初由那本杂志打出的名气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说着卫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许明昱道:“你坐的沙发底下,对,就是左边那个脚下头垫的有张纸。”
许明昱抬起小沙发一角,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纸页被折痕分成数不清的小方块,有的地方都已经磨掉了颜色,皱皱巴巴地印着好些字——这是工作室的传单。
许明昱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记得工作室开业的时候,因前期宣传效果不错,压根没做过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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