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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没有回答,许明昱仰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余白轻轻揉了一把怀里的脑袋,遮住他的眼睛,道:“睡吧,哥在呢。”
清晨尚且柔和的日光毫无阻拦地照射进卧室,惊扰美梦,城市渐渐苏醒。
连日的雾霾被一场大雨洗刷,堆积的陈旧灰尘扫净,展露春日原本的鲜亮模样。
许明昱艰难睁开眼,缓了许久,大脑仍然昏沉得要命,喉咙发痒,他捂着嘴闷咳两声,打算喝口水压一压,翻身却发现床头日常摆放杯子的地方空空荡荡。
昨天那场争吵发泄过后,两人谁也再没精力去注意这些琐事。
许明昱重新倒回床上,浑身酸软。
“不舒服?”余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睡意的沙哑,手覆上额头,滚烫一片,“好像有点发烧。”
许明昱抱住他的胳膊:“哥。”
黏黏糊糊,孩子撒娇般。
余白无奈道:“我去拿药,乖,放开。”
许明昱松了手,余白下床,客厅传来抽屉开关和杯子接水的声音,不一会儿,余白提着药箱和水杯进来。
给他穿好睡衣,夹上体温计,手指碰了碰许明昱的眼角,有点肿,待会儿得拿鸡蛋滚滚。
许明昱任他摆弄,像个乖巧的洋娃娃。
38度,果然发烧了,余白喂他喝了点水:“我去煮粥,先凑合填填肚子,然后吃了药再睡会儿,今天就别上班了。”
“你呢?”许明昱问。
余白道:“我陪着你。”
“工作室走得开吗?”许明昱靠着枕头。
收拾药箱手顿了顿,余白垂下眼帘:“我跟淇姐说了,她这两天会找人来帮忙。”
如他所料,许明昱这场烧反反复复发了两天才好,余白便在家陪了他两天。
第三天早晨出门时,许明昱陡然惊觉,原来气温已经临初夏。
照例停在画廊门口,拉开车门,许明昱道:“哥,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咱们在外面吃吧?前两天生病老吃汤粥,给我淡得都快出家了。”
余白唇角扬起:“好,我来接你吧。”
许明昱答应道:“也行。”
随即想了想又嘱咐:“来之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明昱脸上轻松的神情随suv尾灯消失而变得冰冷。
那副画还在,董蕙走的时候甚至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办公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风铃草。
“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前台小姑娘道,“昨天、前天也有,每天早上一束,但您没来,下班的时候我就都给收起来了。”
许明昱拿起那束花,花叶中夹着的卡片上写着一个“董”字。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支钢笔,在“董”上划了一道,改成了“许”,然后把花递给前台小姑娘:“之后要是再送来,都找人送到市北疗养院。”
坐回办公桌后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市北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弯弯曲曲的山道又窄又细,一圈又一圈盘踞而上,仿佛走不完似的。
降下车窗,有微风迎面拂来,许明昱闭上眼,仔细嗅闻。
他觉得人的嗅觉很奇怪,分明是同样的味道,有时却会因心境或所处环境不同产生微妙的差别。
记得上次和余白去露营,夹道的树木相比之这座山要稀疏许多,那里的风吹起来是凉爽清澈的,而此刻,灌入鼻腔的空气里却透着绿叶落入泥土,日渐腐烂的气息。
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保安正埋头刷着手机,见有人进来只抬头扫了一眼,并未阻拦。
院中有零星几个或坐着轮椅,或拄着拐杖透风的老年人,许明昱径直略过他们,乘电梯上三楼,看见了正等在病房外神情紧张的张薇。
床上的女人醒着,正靠着床头看书,她身形干瘪,面色也带着久病的蜡黄,经年的亏损,并非一朝一夕能补齐的。
“张知予?”许明昱皱眉打量她。
女人枯瘦的手指捏紧书页,和他对视,气息微弱:“许明昱?”
许明昱拎起裤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几束被改送过来的话,就堆在脚边。
张薇唇角紧绷,对许明昱的不请自来极为抗拒:“你什么意思?”
“这都是你们的功劳。”许明昱他垂下手,摸了摸有些干枯的花叶,贴心地解答她的质问,随后转向张知予,“醒了多久了?”
“三个月。”张知予道。
许明昱算了算时间,心下了然——张薇毕业就进了美院,前两年始终安安静静,是最近才开始的动作。
“有什么话直说吧?”
许明昱索性也不绕弯子:“第一件事,我记得我之前好像警告过你侄女,对我好奇心不要太重,从我下手并不能达到目的。”
“第二件事。”许明昱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抛给张薇,“想要寻求合作,诚意和信任是最基本的,拿这种东西来试探,只会适得其反。”
张薇的嘴角抽了抽,面色尴尬。
“第三件事。”许明昱视线转向病床上的张知予,“把董蕙招惹回来,我敢保证,这是你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闻言,张知予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许明昱道:“我承认这确实让我受到些打击,但还是那句话,从我下手,对许云栋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张薇开口,“只要你还能给许云栋提供价值,那就有效!”
许明昱把“价值”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片刻,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他放下交叠的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既然你们能查到余白,那应该也知道了,我是被许家领养的。”
病床上的张知予目光一凝,旋即敛去。
虽只有短短一瞬,还是被许明昱捕捉到了:“许云栋拿我当做延续他名誉的工具,而我不愿意受他摆弄,你大可以尽情挑拨我和许家的关系,让我们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无法调和,最后我破罐子破摔,把所有丑事全抖落出去,跟他同归于尽……但是!”
许明昱话音一顿:“然后呢?许云栋身败名裂,裂的是私德,你张知予辛辛苦苦取得的成绩上刻的依然他许云栋的名字,今后人们提起他,也只会说,‘许院长一辈子矜矜业业,到老了被家事拖累,真可惜’,你想要就是这个吗?”
张知予胸膛起伏,隐约可见病号服下凸起的肋骨:“我……”
“再者。”许明昱竖起手指,打断她无力的辩解,“你们真的以为我的价值对他来说就真那么不可替代?”
“许云栋现在坐的是美院院长的位置,手底下有大把的好苗子可供挑选,抓着我,也只是因为前期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直接拿来用经济又实惠。”许明昱道,“但沉没陈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凡察觉我有鱼死网破的意思,你觉得这工具姓不姓许还有那么重要吗?”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漫长的寂静过后,张知予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我可以把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许明昱双腿重新交叠,露出欣慰的笑容:“当然,很高兴能跟你合作。”
我不喜欢你拒绝我
许明昱今天加班,余白给他拨视频的时候,那头正在开车。
“我到家了。”
许明昱向右打了一圈方向盘,道:“嗯,吃饭了没?”
余白边换鞋边道:“吃了,店里吃的。”
许明昱的视线从前方挪至手机屏幕,估摸着在等红灯:“对了,今天小张提了几箱水果送同事,我拿了一箱,下午回去换衣服顺路扔家里了,你拆了尝尝。”
“看到了。”余白把立在墙边,开始拆脚边包装精美的纸箱,“你几点回来?”
“说不好。”许明昱抬手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你就先睡,别等我。”
余白将甜瓜挨个收捡进冰箱,想了想又捧了一个出来:“好,开车注意安全。”
视频挂断,余白洗干净手,将甜瓜放在厨房台面上,准备先对半切开,将里头的瓤掏空再削皮。
一刀劈下,汁水飞溅,甜腻的香气充斥鼻腔,余白的注意力却完全被自己虎口那道细长的疤吸引。
细细的痒意似乎自骨缝中爬出,沿着筋骨,肌肉,蔓延至皮肤表层。
这两天总时不时便出现这种感觉,他本来都快习惯了,但这次好像比前几次更严重了些,余白手指不自觉微微抽搐,下意识想去抓挠。
用指甲不够,只能解表层的渴,再使劲一点,再深一点,最好能探进去,问问骨头上那贪婪的虫子到底为什么非得啃噬他的血肉,能不能消停点。
余白的刀尖都已经接触到了皮肤,即将完全刺入的瞬间。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有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水果刀颓然掉落,余白双手撑着台面,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顺额角滑落,模糊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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