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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白舔了舔嘴唇,再次道歉:“真的不好意思,那六折之上再送您下次过来的八折补偿券可以吗?”
“还有下次?你们就这种态度对待客人,还想有下次?我现在的要求是按时给我拍,拍完我就走人,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懂吗?”女孩冷笑道,“要不是我之后腾不出空,我连这次都不想在你这儿拍了!”
这是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余白捂着额头转向另一个女孩。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停下噼里啪啦打字的动作,站起身道:“不用了,我不拍了。”
余白想试着挽回,又听女孩道:“事情再一不再二,我已经改过一次时间了,结果还要等,我懒得等了。”
余白把话咽了回去,亲自道着歉把女孩送出了门。
尽管有早上的插曲做教训,蒋乐淇却依旧没收敛,当日第二个客人预约的时间已经到了,第一场拍摄还没结束,尽管余白已经最大限度放慢了妆造速度,下一位的妆造也已经拖无可拖。
无奈,他只得进了摄影棚做委婉提醒。
蒋乐淇摆摆手,敷衍似的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相机的意思。
于是,今天的下班时间无可避免拖到了晚上。
余白没扣着前台姑娘,按时让她回了家。
“实在不行,咱们再招个摄影师?”余白道。
蒋乐淇审阅着今天的照片,皱了皱眉:“没那么严重吧?对延期有意见的客人咱们也都给了相应补偿啊。”
余白将预约单递给她:“现在每天排两个客人就已经很紧了,如果拍摄时间再拖长,那必定会超出原定的营业时间。”
“加班呗。”蒋乐淇接过预约名单,并没翻开看,而是侧过身对余白道,“你晚上有事?”
余白耐着性子道:“我们加班没问题,但这关系到客人的体验感,淇姐,开业以来已经有很多人因为更改拍摄时间取消预约了。”
“那以后一天只排一个。”
余白沉下语气:“这样我们一个月连租金都赚不回来。”
“小余,寻帧走的本就不是原来的影楼模式,我们起步追求的是质量不是数量。”蒋乐淇把预约单递还给他,认真道,“只要名声打出去了,往后价格提得再高也会有人来。”
“姐……”
“好了。”蒋乐淇截口打断他,拎起包准备下班,“暂时的亏损在可接受范围内,不用再商量了。”
余白心中的忧虑却愈发沉重。
没办法不忧虑,余白承认,蒋乐淇口中的愿景或许最终会实现,可在它还没真正实现的现在,未来依然是被关在盒子里的猫,余白这些年积攒的大半身家都套在里面,他没资本赌这一场生死。
然而有时候老天爷最喜欢给燃烧的火焰添一把柴。
前台姑娘按照蒋乐淇的吩咐,打算在接新预约之前空出一周时间,以便容纳前面需要改时间的客人。
翻出预约表,瞅了半晌,小姑娘忽然对余白道:“余哥,咱好像不用腾那么多天。”
“怎么了?”
小姑娘将电脑屏幕转了个面:“从两个客人撞时间那天开始,店里的预约量就少了很多,取消的反而比以前多了一倍……嗯,好像都是我打电话过去直接就取消了。”
余白问:“有说为什么吗?”
小姑娘摇摇头。
客人从更衣室走出,等着做今天的最后一套妆造。
余白起身道:“你先按照现在的情况调整。”
搁以前,如果许明昱不来等他,余白会在店里待到下班时间,但大概是看见了预约表上一行行取消预约的标识,余白心里总泛着阵阵不安,连给客人化妆时,手中的刷子都是飘的。
扯下口罩扔进垃圾桶,余白和前台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工作室。
他迫切地想见一见许明昱,仿佛只要见到那人,所有的焦虑与不确定便都能落到实处。
刚过六点,前台已经下班,余白用指纹打开门锁,沿楼梯径直上了二楼。
他算是除谭松江以外的第二个常客,虽未明说,但画廊的员工基本也都清楚他和许明昱的关系很亲密,故而没人上前询问阻拦,余白来到了许明昱办公室门口。
许明昱不在办公室,前些天调查的事有了结果,他去见了唐律师。
办公大厦底层咖啡厅里,唐律师将两份文件推至许明昱面前:“只有个名字,我只能查到这些。”
他话虽这样说,但纸上的内容却不少。
张薇的基本信息略过,唐律师的调查结果显示,艺术展开展前两天,张薇的生活轨迹依旧围绕着美院方圆两公里展开,其中多出来的几个陌生通话记录,追溯到头也顶多是外卖或快递。
再翻开第二份文件。
张知予,女,因交通事故变成植物人时仅二十五岁,至今还未从s市美院毕业。
“张薇父母离异,早年跟随母亲生活,高中时母亲工作调动去了外地,她留在s市读完了高中和大学。”唐律师道。
“所以,张薇母亲离开的时候,把她留给了张知予照顾。”许明昱对比着两份档案的曾住地,补充道。
张知予考上了许云栋的研究生,开始按照许云栋的要求满世界跑。
这倒是说得通张薇为什么这么多年后,还对张知予的事故耿耿于怀。
不过,无论是曾经亦或是现在,和她们有仇的人,只是许云栋,跟许明昱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更何况,当年张知予那场交通事故牵连了余白所乘坐的公交车,要算账也该许明昱找她们算,这两人有什么理由特意将那张画翻出来恶心许他?
许明昱眉头拧成了川字——但那段时间知道且跟他提过那张画的人也就只有张薇,难道是他想多了?
思考之际,兜里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哥?你下班了?”
听筒那边应答迟迟没有传来。
许明昱疑惑地检查了通话状态,确实在通话中:“喂?听得见吗?哥?”
办公桌后没有人,但办公桌对面的皮质沙发上却坐着一个。
女人保养得很好,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让人瞧不出准确年龄,柔软的沙发并未使她的坐姿变得扭曲,女人大腿空悬,脊背笔直,一举一动都凸显出上位者的优雅。
余白贴着玻璃门与她对视,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明昱,我看见董蕙了……”
天边闷雷声乍响,雨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求神明,只求你
人在某些时候会无比期盼神明垂怜,哪怕此前从未信奉过某路体系。
许明昱记得自己有且曾有过两次虔诚祈祷,第一次盼望时间能快些,最好一睁眼哥哥就已经考上大学,来到自己身边。
第二次祈求时间能倒流,回到孤儿院时,任凭少年如何生气他再不会离开,两人能相依为命长大,哪怕辛苦,他也甘之如饴。
大雨没有怜悯之心,自顾自倾盆而下,浇湿许明昱的身体,仿佛以此便能洗去他所犯下的荒唐事。
玻璃门倒映出狼狈模样,许明昱并不打算祈祷第三次,尽管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故而神明绝不会实现他所思所愿。
忽然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小张惊呼:“许总?你怎么站在外头淋雨?”
许明昱没挪动半点步子,平静地看着他:“下班了?”
小张点点头。
“还有人加班吗?”
“还有几个。”小张看不懂老板的行为艺术,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许明昱终于走进屋檐,道:“让他们都下班吧。”
小张闻言,转头重新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员工们陆陆续续下来,临走前,小张还贴心地给许明昱递了包纸巾。
许明昱没接,待他们都离开后,独自进了画廊。
雨水顺着皮肤一滴滴落在楼梯上,许明昱脑子一片空白,他其实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可当这天真的猝不及防来临时,他也是真的手足无措。
他不敢想象余白的反应,因为许明昱发现,他根本无法从余白的痛苦中获得报复的快感,反而恐惧看见那张脸上出现的悲伤与悔恨,可能还有恶心。
站在办公室门口,许明昱望向余白,二人距离不过数米,却像是隔着漫长的十数年光阴。
如同各式悬疑电影大结局,故事进行到真相揭露的情节,主角们总会泪眼凝聚,相拥而泣。
但许明昱哭不出来,他看着余白同样空白的眼睛,心脏一脚踏空,猛地向下坠落。
董蕙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许明昱,挡住二人交汇的视线。
她微笑着,命运格外优待她,赐予她足够的金钱与地位,以维持那副优雅美丽的脸皮,仿佛一个经久不散的噩梦,她道:“擦擦身上的水,这副模样见客太失礼了。”
许明昱闻到了手帕上的淡淡香水味,却依旧没接,他与董蕙错身,径直来到余白面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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