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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事啊?”赵亚峰只得问。
黎宝点点头,“到新单位,干活得积极点。”
赵亚峰欣慰地笑,“积极点好,年轻人在哪都要有干劲。那我今天就不留你了。”
黎宝订的酒店在三中附近,赵亚峰把他捎那儿了,黎宝下了车,却没进酒店,又走到三中校门外。
远处的球场有欢呼声传来,体尖们正在进行晚间训练。黎宝听着听着,觉得这些声音变得很远,仿佛从十多年前穿越而来。
那时的他独自在空荡荡的教室奋笔疾书,在王哥的店里笨手笨脚忙碌,而秦应,穿着名牌运动服在校园里奔跑,在泳池里挥起水花。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当年那个叫原厦的少年,不是存在于邹宴口中的,不是鲜活在他想象中的,是真实的原厦。
秦应想见一见当年的他吗?头发很软,个子不高,身板单薄,遍体鳞伤,总是低着头的周非。
过去的苦痛已经成了上一世的事,此刻,他回忆高三的春天,心中隐隐作痛,心痛的不是身为周非的自己,而是名叫原厦的少年。
十七岁的原厦是如何站在别墅门外,看着里面的血流成河?
秦应从不解释为什么要从北沧市千里迢迢来到洛城,这让他看上去分外可疑。
黎宝懊恼自己此时才找到答案。
函省是秦应的根,至亲的血仇在这里,所以他不顾亲人的阻拦而归来。他想自己找到真相吗?找到真相之后呢?向凶手复仇?
卢常的笑声尖锐地重现,犯罪者无所畏惧,反而是受害者步履艰难。
付出生命抓到卢常,结果呢?法律暂时审判不了他,反而给了他嘲笑受害者的权力。
原家灭门案的凶手也如卢常一样吗?秦应是否这一生都寻不到那个真相?又或者,抓到真相,却无法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黎宝有些恍然,回过神时,手机已经响了许久。
看到闪烁的名字,他连忙接起,那边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忙?我都要挂断了。”
黎宝心跳轻而快,“嗯,有点事。”
“怪我,敲门半天没动静,下楼一看,你家灯都没开。”秦应说:“加班?”
黎宝说:“你去我家了?”
“客户送了一箱荔枝,空运来的,还很新鲜,想拿点给你,明天再拿去站点分。”秦应说:“那你回来了到我这儿来拿。”
“我……”
“会很晚吗?”
放学了,一群学生追打着冲出校门,一路欢声笑语,黎宝立即说:“我今晚不回去,有点忙。”
“你在学校?”秦应说:“又有案子了?”
黎宝避开吵闹的学生,“一个积案,领导让我找找侦查方向。”
“这样。”秦应笑了笑,“那行,我冻在冰箱里,你空了来找我拿。”
“好。”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秦应说:“那我挂了。”
“嗯。”黎宝应声,但赶在真挂之前,他忽然说:“等一下!”
“嗯?”
“你……”黎宝心里涌起万般情绪,他知道对面是秦应,和他一样长大成人的秦应,可他看到的却是失去一切的原厦,他喉咙干哑,像被什么紧紧堵住。
秦应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他用力摇头,问道:“苦吗?”
“苦?”
“你……苦不苦?”
须臾,手机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新鲜的荔枝怎么会苦?晶莹剔透,真想现在就让你尝尝。”
黎宝沸腾而浑浊的不安就这么慢慢平息了下去,他微微弯起唇角,“不苦就行。”
“宝宝警官。”秦应又唤那个暧昧的称呼。
“嗯。”
“如果你有话想问我,随时可以开口。”秦应说。
“嗯。”黎宝深呼吸,“你也是。”
又一波学生从黎宝身边跑过,他揣上手机,转身朝酒店走去。今天这一天十分漫长,原家灭门案给了他巨大的冲击,卢常的得意又令他不得不面对残酷冰冷的现实。他为了终止罪恶付出一切,但罪恶生生不息,傲慢地嘲笑他只有一条命。
可就在刚才,他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将最宝贵的青春挥洒在特勤,特勤重塑了他的皮囊和灵魂,他想如父母一般在特勤战斗到最后,想如兄长一样支撑起特勤。他的理想终止在他重伤的一刻,也终止在黎危和蒋铭不讲理的爱护。
他成为潜珊戒毒所的管教,戒毒所不再有那么多吸毒者时,他又来到刑侦岗位。
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秦应寻找真相的路上,多了一个他,他习得了专业的侦查技能,有不逊色于特警的身手,他可以陪伴秦应,还可以保护秦应。
悲剧早已发生,活着的人往前看。
他站在秦应往前看的路上。
新鲜的荔枝拎出去又拎回来,秦应关上冰箱门,回忆起黎宝刚才的不同寻常。
黎宝没有跟他说实话,他分明听见了秋犁那边的方言,黎宝却说在加班。那种吵闹的,青春明亮的声音,黎宝可能在某所中学附近。
巧的是,前不久他刚回过秋犁市,听到过相似的声音。
黎宝哪里是在加班查积案,分明是在加班查他。
黎宝前半夜想着事,后半夜倒是睡得很熟,脑子也清醒不少。原家灭门案是个大案,也是秋犁市刑侦支队的疮疤,他的关系早就不在秋犁市,现在是洛城重案队的人,没有理由来跨市调查秋犁市的案子,就算把交际花李江洄搬出来都不一定顶用。真要接触这个案子,还是得和秋犁这边建立更深入可信的联系。
上午,黎宝又来到市局,拜托赵亚峰带他认识刑侦支队的人。支队正在开会,黎宝中途进去旁听。
这是一起失踪案,派出所、分局,一级一级报上来的。失踪者名叫桂杰,男性,二十六岁,是个各平台加起来有三百多万粉丝的主播。
黎宝不由得想起之前侦破的案子,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吃上直播、短视频这碗饭,针对这个群体的案子也呈现出攀升的趋势。
投影仪上出现桂杰的照片,黎宝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以励志坚强著称的主播:小杰我啊还活着呢。
桂杰长相丑陋,右腿残疾,患有多种先天性疾病,被父母抛弃,但他挣扎着活了下来,靠打零工、拍视频记录自己的悲惨和乐观赚钱。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残疾人和靠药物吊着一口气的人,桂杰能红,是因为他的善良和快乐。他总是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大笑,中气十足地喊道:哥哥姐姐们,小杰我啊又多活了一天。
黎宝也多次刷到他,每次刷到,都要点进去停驻一会儿,偶尔打赏礼物。仔细一想,似乎很久没有看到过他了。
4月10号,快递分拣站的老板到派出所报案,称桂杰失踪了。桂杰租住在一个非常老旧的街区,全是等待拆迁的瓦片房,家徒四壁,值钱的东西只有那些他耐以为生的药。
这个案子一开始被当做普通失踪案处理,城市里,像桂杰这种失踪人口太多,派出所查来查去,没查出个名堂来。不久,桂杰的粉丝在网上闹起来,有的还自发跑到他的住处找他,来到派出所要说法。
派出所将案子移交给分局,分局意识到失踪者是个在网络上有一定影响力的主播,但排查下来,还是没有突破口。网上的不满更大了,粉丝们要求警方立即找到桂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身残志坚的桂杰仿佛已经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图腾。
案子最后转到市局刑侦支队,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几轮排查下来,线索零散,支队内部有一种声音是,桂杰主动离开,寻求死亡。
黎宝坐直了。
这是粉丝、对桂杰有点了解的路人都不会接受的说法,桂杰那么乐观,最难的时候都坚持下来了,现在人气越来越高,收入也能够支撑他看病吃药,他怎么可能突然结束生命?他失踪之前的几个视频如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完全没有抑郁轻生的倾向。
但部分线索指向了这匪夷所思的可能。
桂杰每年都要住院,一辈子都得靠药物。他虽然在镜头前大笑,感叹是社会帮助了他,粉丝都是他的恩人,可是镜头之外,他每时每刻都在被病魔折磨。他看似被无数的粉丝爱着,但他身边的人将他视作包袱。而他的粉丝也不是无条件地爱他,他们爱的是他的乐观和正能量,他在部分视频里讲自己发病时的痛苦,马上就有粉丝骂他传播负能量,自己是来看他笑的,不是看他哭的,这些评论都是高赞评论。
桂杰租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和指纹,留下他一个人的dna,门锁没有被破坏过,必须每天吃的药物没有被带走,为数不多的衣服都在柜子里。他像是平静地走了出去,去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他的乐观早就成了商品,可是他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快乐中千疮百孔,他走不下去,所以选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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