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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应提着打包好的菜打开车门时,看到的是被淋湿的黎宝。一身的水,黎宝也懒得擦,见他进来,于是兴致勃勃地想拆开包装,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淋得很狼狈。
这个人一直很强势,擅长给人施压,眼神冷下来时犹如无人管束的野兽,高傲,危险。但此时,秦应在他身上看到脆弱。但即便是脆弱,也和别人不一样,他将这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情绪藏了起来,露在外面的依然是獠牙。
可秦应就是能分辨。
一瞬间,秦应脑海里闪过一个久远而模糊的身影,非常遥远,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高二的平安夜,他戴了条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买的项链,项链本身并不值钱,但很酷,有段时间他特别喜欢戴,但他记得很清楚,项链在他还没有挤进京云广场的人流之前就掉了。
他回忆过很多次,项链到底是在哪里掉的,怎么掉的,最后思绪停留在一个单薄的男生身上。
他和其他人走路不安分,互相打着挤着,他被谁推得向旁边一退,撞到了一个人,他一边骂同伴一边笑呵呵地说了声抱歉,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
那男生侧对着他们,心不在焉,有点呆呆的,看不清楚脸。同伴催他,他便没有再和男生搭话,和他们一起朝京云广场跑去。
项链只可能是那时掉的,男生看到了吗?会不会捡起来?但男生没有还给他。
后来他又去精品店看过,买了好几条项链,但也许失去会赋予特殊的价值,他总觉得没有哪条项链有丢失的那条好。
男生穿着实验二中的校服,他后来去过实验二中几次,想试试能不能遇到男生,遗憾的是一次都没有碰见。
男生的模样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单薄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此时的黎宝让他想起了男生被撞后懵怔的反应。
当年他还是个顺风顺水,无法无天的少年,多年后回忆,才意识到男生的呆或许是因为害怕。男生那样瘦弱,而他们一帮人个个都有体尖的身量,男生当然会害怕。
秦应对男生的可怜,迟来地转移到黎宝身上。
即便黎宝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回去再吃。”秦应轻轻拍掉黎宝的手,“我来开车?”
黎宝立即握住方向盘,“不至于吧?几步路我能把你送走?”
这人嘴又欠起来,秦应也不跟他争了,十分钟后回到酒店,秦应问:“你屋还是我屋?”
黎宝这会儿狡猾起来了,砂锅菜味挺大的,臭秦应不臭自己,“你屋。”
秦应点点头,刷开门,黎宝跟着进来,眼珠子转了一圈,秦应将菜一份份摆茶几上,“你不回去冲个澡?”
黎宝低头一看,衣服裤子都打湿了,再一照镜子,这不被雨淋湿的狗吗?但他实在是饿了,洗澡换衣服又得花时间,收拾好后菜都凉了。
也不是没有湿着吃过饭,黎宝很不讲究地往凳子上一坐,“我就这么吃。”
秦应摆好菜,找出一张毛巾丢黎宝头上,“好歹擦擦头发。”
黎宝被毛巾遮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秦应没听清,“什么?”
黎宝终于挣扎出来,“还以为你要帮我擦。”
秦应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闻言站起来,黎宝连忙抓紧毛巾,“你吃你的。”
秦应却没听,绕到他身后,隔着毛巾用力搓了几下在。黎宝叫起来:“你干什么?搓汤圆吗!”
秦应笑道:“你也知道你头像汤圆?”
黎宝本就饿,说起汤圆更饿了,头发也不擦了,低头夹过一块红烧肉。虽然不是特别惊艳的味道,但肉香混合着饭香,很开胃。
秦应动作轻了很多,以至于黎宝都吃好几口了,才意识到秦应还在给他擦头发。
“你……”
“差不多了。”秦应拍拍黎宝的头顶,回到自己座位上,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毛巾依旧搭在黎宝头上,触感一下子变得鲜明起来,黎宝看了秦应一眼,刚才,秦应给他擦头发了。
擦头发在他的认知里是很亲密的事,也是曾经的他很渴望的事。
小时候,楚群总是温柔地给周宝鹤擦头发,他在一旁看着,羡慕不已,楚群擦头发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母爱,他走近,想要触及这母爱,但楚群每次注意到他,都让他滚,那眼神和注视周宝鹤时截然不同。
童年时得不到的,渐渐在时间中成为执念,他心跳变得很快,头皮一阵阵发麻。秦应抬眼,“怎么了?不舒服?”
黎宝慌忙回神,舀起一大勺肉沫豆腐,和米饭搅拌后飞快往嘴里送。
秦应观察片刻,“慢点,你当黎管教时也这样狼吞虎咽?”
黎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在砂锅菜馆,在回来的路上,秦应一句都没提网上的事,现在却说起“黎管教”,这个称谓早已成为过去时了,他不喜欢,没有认同感。
今天他一直憋了一口气,浑身难受,却又吐不出来。那些瘾君子一口一个黎管教,流言蜚语硬是将他从侦查一线冲了下来,他理解李江洄的做法,他没让上级难做,但这不代表他不会不爽。
来找秦应是一时兴起,但也是一种放任和发泄,不来的话,他憋着憋着,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他看向秦应,以为会看到戏谑、看戏,但没有,秦应很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很关心他。
一瞬间,他很想倾述。
“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吸毒者的嘴。”黎宝眉眼被阴影覆盖,“为什么那么多人相信他们?”
惘红(12)
潜珊戒毒所,黎宝在那里作为管教,工作了两年,来来回回见到的都是老面孔,曹进翔之流的老油条,进出的次数多了,每次进来就跟住酒店似的,吊儿郎当,只有看到黎宝时会有所收敛。
戒毒所大部分管教都是普通警察,黎宝不一样,他是特勤出来的,干的就是追缉穷凶极恶的毒贩,对吸毒者,他没有丝毫同情心,戒毒所那些眼中茫然的瘾君子,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渣滓。
戒毒所需要他这样的管教,吸毒者畏惧他这样的管教,有唐伟这样因为害怕而认真戒毒的人,也有曹进翔这样私底下编排他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吸毒者们说他是个恶魔、阎王,但他不在乎,人从沾上毒品的那一刻,在他这儿就不算人了。法律、道德给与他们宽容,但他永远不会认可他们为社会的一份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黎宝看着秦应。
秦应想了想,用黎宝刚才的话回应,“因为他们满口谎话?”
黎宝笑了声,“何止,我没有见过一个只来戒毒所报到过一次的人。所以说我在里面看到的全是老面孔。这些人在里面戒了,表现特别好,比守法一辈子的人还要好,信誓旦旦说什么绝对不复吸,出去一定好好做人。然后呢?几个月一过,又一条烂命地进来了。”
黎宝指了指太阳穴,“毒品已经把他们这儿控制了,改变了,外面只要有毒品,只要他们搞得到,就一定会再吸。这些败类,我太了解了。”
“你去过潜珊戒毒所吗?”黎宝问。
秦应摇了摇头,对一般人来说,戒毒所还是太陌生了。
“它以前很大,整个街道都算在里面。”黎宝说:“我去那会儿,规模已经缩小了。等到我离开,它又小了很多,可能再过几年,它就要不存在了。”
秦应说:“我可以理解为现在吸毒的人越来越少了?”
黎宝眼神顿时变得犀利,“你为什么不理解为缉毒的力度越来越大?”
秦应一顿,“缉毒力度大,所以吸毒的人变少。”
黎宝深深吸了口气,“吸毒者不会主动变好,他们不再吸毒的唯一原因是,得不到毒品了。戒毒所最热闹那几年,社会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毒品,没抓吗?也抓了,但抓不完,缉毒特勤……牺牲了很多人。”
秦应盯着黎宝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渐渐被悲伤笼罩,好似起了一层雾。
“也就现在洛城、函省基本没有毒品在流通了,唐伟那些人才能不再吸。”黎宝打开正在疯传的视频,唐伟在曹进翔的诱导下说着自己明明早就改过自新,却被尊敬信任的黎管教瞧不起、冷言冷语,他看上去委屈极了,难过极了。
黎宝将手机转向秦应,“你可怜他吗?”
秦应说:“他好像是真心觉得你伤害了他,他很有感染力。”
黎宝“啧”了声,“你就直说你可怜他不就完了。”
秦应却说:“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可怜他?”
黎宝怔住,“嗯?”
“我没那么多闲心来关注一个陌生人,这事如果不是和你有关,我连视频都懒得看。”秦应说:“非要说的话,我可怜的是你。”
黎宝眼睛睁大了。
“你好好查着案,突然被这些吸毒的泼脏水,网友不分青红皂白攻击你,领导也不让你继续工作。怎么看都是你比较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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