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满怀冀望，试图唤醒沉睡的神官。

    &ldo;大人，天亮了，&rdo;他垂首，低声在长黎耳边说话，吻他的耳朵，&ldo;别睡。&rdo;

    &ldo;……&rdo;他闷声说：&ldo;长黎，别离开我。&rdo;

    天气潮湿，好像局部有雨。

    摄魂石的怨气哀弱下来，仅剩的一点阴戾也被涅槃石的光融进了新生的希望里，黄泉随之发出深沉的喟叹，它将阿遥亲昵的呢低带进长黎的梦里。

    当月光被暖阳覆盖，冬日的晨曦照出长黎身体的柔软轮廓，他躺在阿遥怀中，咳了一声，本来枯如死木的身躯奇迹般开出新芽。

    咚咚‐‐

    是心跳在敲击胸膛。

    长黎的喉间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喘，随后呼吸猛地一窒。

    阿遥紧抿着唇，惶恐不安地看长黎，他不敢动，眼睛也不眨，直到那单薄胸膛下的心脏越跳越快。

    长黎在噩梦的泥潭里挣扎很久，终于被和煦的阳光照拂，堵在心口的浊气溃散，他忍不住咳嗽，待出一口血。

    阿遥微微睁大眼睛，他不可思议，伸出指尖从长黎的嘴角沾一点，手却控制不住发抖。

    温热的，红色。

    真是血。

    &ldo;这回再不听话，我就打断你的腿。&rdo;阿遥放的狠话听上去都混着黏腻的疼和庆幸，他将脸埋在长黎颈侧，无声地哭。

    涅槃而生，鬼王肉身重塑，他从此以后有血有肉，不再是世间游荡的孤魂。

    &ldo;长黎，&rdo;阿遥说：&ldo;我带你回家。&rdo;

    净坛村破除了诅咒，仍是一片废墟，复苏需要时间。阿遥回来后，干脆设了结界，让净坛村继续与世隔绝。多吉不敢与阿遥多说话，魂不守舍地守在自己家的地基上，盼着阿妈会回来。

    阿遥先去了黑丛林，将长黎安置好。

    长黎在归墟大战中反噬了九幽万鬼，他如今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鬼王，倒是矜贵不少，阿遥的灵气养不好他了。黑丛林阴气万年不散，有助于长黎恢复元气，阿遥只能把他往那里带。

    天黑回来，多吉圆溜溜一坨，沮丧的坐在倒塌的墙石上，连姿势都没变。

    阿遥走近，拍拍他的肩，&ldo;多吉。&rdo;

    多吉乍听这声音，还也没说出一句，先哭出来。

    阿遥给他擦眼泪，问：&ldo;哭什么？&rdo;

    多吉心宽体胖，看着没心没肺，可经历这么多事，再看不明白其中原因，他就真诚白痴了。

    &ldo;你……&rdo;多吉神色复杂地看着阿遥。

    阿遥淡然：&ldo;想说什么就说。&rdo;

    多吉心一横，问：&ldo;阿遥还会回来吗？&rdo;

    阿遥愣一下，浅浅地笑了笑，&ldo;我就是阿遥。&rdo;

    多吉就更用力地看他，试图找到一些阿遥的影子。那眉眼诚然又天真，确实与阿遥一模一样。可多吉转念又想到对面这位踏云飞空、大杀四方的模样，很难带入。

    &ldo;得了吧，&rdo;他撇了撇嘴，说：&ldo;阿遥比我还怂。&rdo;

    阿遥在多吉身边坐下，特别坦然地抢来胖子手中半个馕饼。

    多吉：&ldo;……你、你你……&rdo;

    &ldo;饿死了，&rdo;阿遥半个月没吃饭，现在吃相很不好，他以前也总跟多吉抢食，这样吃饭比较香，&ldo;有牛肉干吗？&rdo;

    多吉此地无银三百两，护着口袋侧身躲，&ldo;没有。&rdo;

    阿遥也不跟他废话，手顺就摸过来。

    多吉：&ldo;……&rdo;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胖子眼巴巴看，看得热泪盈眶。

    阿遥斜他一眼，&ldo;又哭什么？&rdo;

    多吉被这样一问，越哭越来劲，&ldo;不知道，我停不下来。&rdo;

    阿遥摸摸他的脑袋。

    多吉问：&ldo;你会走吗？&rdo;

    &ldo;走去哪里？&rdo;

    多吉想了想，&ldo;离开这里。&rdo;

    阿遥敛眸一笑，将最后一口馕饼塞进嘴巴里，随后起身拍拍裤腿的灰，说：&ldo;不会了。&rdo;

    长黎一直不醒，肉身和神灵的修复需要时间，阿瑶也不知这时间是多久，可能明天就好了，也可能要等很多年。

    阿遥哪儿也不去，就护在长黎身边，他累了躺下睡，饿了再出去跟多吉抢吃的。

    时间过得快，时间过得快，生活也惬意，净坛村的房子塌了重建，精怪也陆续活了过来。这里大多数精怪修为浅，醒来后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

    这样挺好，生前生后事，大多都烦恼与恐惧，忘记了，就不用再提。

    某处墙角下，阿遥种下去的草长成了一棵半人高的树，灵力充沛，阿遥偶尔得空，拐过去瞧一眼，再浇浇水。

    村长还是拄着拐，精神头好了不少，&ldo;大人，您再照拂几日，它都能成精了。&rdo;

    阿遥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一句话，自己先笑了半晌。

    村长：&ldo;？？&rdo;

    阿遥说：&ldo;建国后不让成精。&rdo;

    村长无言，他整了整衣襟，背挺得笔直跪下，端端正正地磕头，这是大礼。

    阿遥倒也不诧异，睨他一眼，淡淡地问：&ldo;这是做什么？&rdo;

    村长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拜着。

    阿遥明白他的意思，轻叹道：&ldo;起来吧。&rdo;

    村长没起，只稍稍直起腰，犹豫问道：&ldo;神官大人他……如何了？&rdo;

    阿遥默了默，说：&ldo;还好。&rdo;

    &ldo;那他……&rdo;

    长黎在归墟其实死透了，当时黄泉的路打开，他却进不去，同时受摄魂石影响，涅槃石被意外唤醒。

    万万年之后，补天石同时归位，神舐下的所有祈愿便成了真。

    长黎在阿遥怀中死又复生，鬼王临世，不再受天道神罚，生死轮回，纳入五行，万物都在生存。荒落的执念在某种层面得以蔓延永生。

    &ldo;他会醒了。&rdo;

    村长没问多久醒，这问题会惹上圣不高兴。

    阿遥收回神力的浇灌，小叔吃饱了，为感谢阿遥的照拂，朝西北位挥叶，洒出一些灵力。星光似的水珠在空中反射着暖阳的光，像一种温柔的提醒。

    有时候灵物的直觉比当局者准。

    阿遥看着那束光怔愣半晌，随后勾起唇，轻轻一笑。

    黑丛林外禁止入内的牌子已经没有了，这里阴气还是重，依旧活物免入。所以阿遥听话，他今天没进去，站在湖边，往水里扔面包屑。

    湖水卷起一些浪，润湿了阿遥的鞋袜，他浑不在意。

    身后窸窣声响，很轻，不知谁踩着碎石，一步步走来。

    阿遥耳朵轻轻动，他听见了，没回头。

    长黎从后抱住阿遥，咬他后颈。

    阿遥从容揶揄：&ldo;神官大人睡这么久，牙口倒是比之前好。&rdo;

    &ldo;阿遥手别抖。&rdo;长黎托住阿遥的手腕，拇指摁着突出的骨节轻轻摩挲。

    阿遥不咸不淡地哼一声。

    长黎脸皮蛮厚，控着阿遥的手，将他手中所有面包屑扔出去，明知故问：&ldo;阿遥在什么？&rdo;

    阿遥说：&ldo;喂鱼。&rdo;

    湖岸边有鱼形似鲤，鱼身鸟翼，很不寻常。

    长黎只看一眼，鱼就跑了。

    他倒打一耙，&ldo;阿遥对它们比对我好。&rdo;

    阿遥想起长黎在归墟中的绝然，气上来了，真不想理他。

    长黎死皮赖脸了本事长了，从阿遥的后颈咬到耳垂，粘着亲。

    阿遥冷笑：&ldo;神官大人脸皮跟你的大义一样厚。&rdo;

    听着就不是好话，长黎识时务，可怜又诚挚地说：&ldo;我错了。&rdo;

    &ldo;错哪儿了？&rdo;

    &ldo;哪儿都错了。&rdo;

    &ldo;敷衍，&rdo;阿遥不吃他这一套，&ldo;看来认识还不够深刻。&rdo;

    长黎于是走到阿遥身前，先吻他，吻得虔诚，什么话都不说，紧扣的手也没松。

    阿遥心念一动，低头看。

    一丝红线从长黎小指的指尖飞出，盘旋着阿遥的手腕，没入他的小指。

    红线牵魂，同心同死。

    长黎又亲吻阿遥的指尖，&ldo;诸天辽阔，我只留你身旁，不私逃，不相斥，同坠永夜，万古不移。&rdo;

    阿遥好整以暇，&ldo;如有违逆？&rdo;

    长黎笑笑：&ldo;如有违逆，我不得往生。&rdo;

    &ldo;行。&rdo;阿遥收了这份情。

    长黎观摩阿遥的神情，觉得他应该是满意的，于是提起来的心稍稍松泛下来，他把人抱得更新，感受两颗心跳逐渐同频。

    长黎问：&ldo;阿遥，我睡了多久？&rdo;

    &ldo;忘了。&rdo;阿遥的回答含糊不明，说话的速度缓了。

    长黎轻拍他的脊背安抚，&ldo;久等了。&rdo;

    跟长黎万年的孤寂比起来，阿遥这段时间的焦灼算不上等待，但他还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