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不该插手别人的因果。

    于是想通以后，阿遥觉得长黎这样的心性很好。

    龚晶晶看见阿遥，差点哭出来，这个节骨眼，所有人都一惊一乍。她神态关切，好像恨不得把阿遥从头到尾看一遍，&ldo;你突然跑哪里去了？！&rdo;

    &ldo;没事，&rdo;阿遥说：&ldo;我出来透口气。&rdo;

    龚晶晶怕阿遥又遇上什么东西，还要多问几句，阿遥呆愣愣地被人拉开，跟她保持距离。

    龚晶晶早看见长黎了，这位的长相实在突出，站在阿遥身边，莫名散发出来的存在感带着点强势的占有。

    龚晶晶不敢直视长黎，她有点怕，眼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保持良好素养，问：&ldo;这位是？&rdo;

    阿遥默默地揪了揪长黎的衣服，像是一个让他稍安勿躁的安抚。

    他介绍：&ldo;这是我朋友。&rdo;

    话音落下，阿遥觉得后颈凉飕飕一阵恶寒。

    长黎连眼皮都懒得掀，挺从容的，说：&ldo;所以这位也是你的朋友？&rdo;

    阿遥：&ldo;……&rdo;

    长黎冷哼一声，很轻，意味不明地说：&ldo;阿遥有很多朋友。&rdo;

    龚晶晶人都傻了。

    阿遥有苦难言，&ldo;大人，&rdo;他侧身，悄悄对长黎说：&ldo;你不一样。&rdo;

    朋友多少不论，总有最特别的一位。

    长黎纵眉，目光有笑意，但为及眼底。

    显然他不满意。

    阿遥不知道还能怎么哄。随后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再被长黎揽腰抱起，向后跃开。

    龚晶晶下意识追上去：&ldo;你干什么？&rdo;

    阿遥挣扎一下，&ldo;长黎！&rdo;

    &ldo;我带你走。&rdo;

    阿遥问：&ldo;其他人呢？&rdo;

    长黎淡淡地说：&ldo;与我无关。&rdo;

    于是人各有命在此刻又显得及其讽刺。

    &ldo;不行，&rdo;阿遥生气了，&ldo;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扔下他们自己逃？长黎，你把我当什么人？&rdo;

    长黎面不改色，&ldo;阿遥，人活一世不过游戏人间，悲喜的经历，回头看也不过一次体验，很快就忘了，不必把太多人和事放在心里。&rdo;

    哪有这样说话的，阿遥骂他：&ldo;你混蛋！&rdo;

    长黎知道接下来净坛村会遭遇什么，他受村民香火供奉，此刻却冷眼旁观，置之默然。

    &ldo;对，&rdo;长黎微抬起下颌，蹭蹭阿遥的发顶，温情又慈悲，说：&ldo;我混蛋。&rdo;

    作者有话说：

    吵个小架

    &ldo;我们吵架了。&rdo;

    女孩子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很准，龚晶晶看长黎和阿遥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些光明正大且堂而皇之的强势代表什么。再对比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显得特别不值一提。

    长黎还是有所收敛，他至少没有当着龚晶晶的面抱阿遥直接飞。

    龚晶晶边追边问：&ldo;你带他去哪里？&rdo;

    长黎冷声说：&ldo;与你无关。&rdo;

    阿遥不想这样走，他掰长黎的手：&ldo;你放开我。&rdo;

    长黎抱得更紧，那力量甚至想把阿遥揉进自己的骨骼里，&ldo;你要推开我吗？&rdo;

    怎么还成他的问题了？阿遥的眼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意，他于是不想细究长黎说这话时，尾调抖颤的含义。他也没有哭，还有点理智地问长黎：&ldo;大人，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糟糕的？&rdo;

    长黎微微蹙眉。

    阿遥又问：&ldo;你知道多少？&rdo;

    长黎沉默，但他没有避开阿遥的直视。

    阿遥眼眶变得有些红，鼻腔潮润咸涩，像被灌进了海水，他有点想咳嗽，忍住了，再说话时，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ldo;他们坚信你无所不能。&rdo;阿遥问：&ldo;大人，信徒的奉献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吗？&rdo;

    长黎说：&ldo;我不需要这些。&rdo;

    阿遥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把名叫信仰的刀，在净坛村高悬了千百年，最后被至高无上的神亲手摘下，毫不留情的刺穿信徒的心脏。

    所以什么是神？

    神的博大慈悲在哪里？

    漠视生命，袖手旁观吗？

    阿遥不懂，持续耳鸣导致他头晕目眩。

    长黎的声音再刺穿透阿遥的耳膜：&ldo;阿遥，你知道净坛村最初存在的原因吗？&rdo;

    阿遥心肺钝痛，一口气喘上不来气，他被巨大的恐惧裹挟，于是惊惶摇头。

    &ldo;放开我！&rdo;阿遥还是把长黎推开了，用了很大的力气，&ldo;你不想管，也不用管我。&rdo;他弯腰大口喘气，不去看长黎，说：&ldo;我跟他们没有不同。&rdo;

    长黎感觉怀抱里的温度迅速变冷，当他回神，阿遥已经跑走了，离他越来越远。

    长黎迷茫错愣，他不知道该怎么追。

    没人教过他。

    龚晶晶在这风云变幻的对峙里存在感相当于一团废气。阿遥走了，她想也不想匆忙跟上，生怕跑慢了，被身后这怪人的愤怒殃及。

    黑夜陷入诡异寂静，像天地失衡前短暂的温柔乡。

    长黎对着阿遥离开的方向，很长时间没动。无光的夜色照不出他的神情，他看上去要与寂寥的黑夜交融，随时消散。

    窸窣的脚步声打破僵局。

    长黎微微侧目，说：&ldo;出来。&rdo;

    村长惊魂不定，拐杖从手里滑出，咚一声掉落到地上。

    长黎情绪淡漠。

    村长跪下，深深伏地，&ldo;大人恕罪。&rdo;

    长黎眉心浅浅一拧，终于露出烦躁，&ldo;起来吧，&rdo;他说：&ldo;跪我没用。&rdo;

    &ldo;阿遥他……&rdo;

    长黎说：&ldo;他快知道了。&rdo;

    村长的声音发抖，&ldo;是我疏忽了。&rdo;

    长黎自嘲一笑，没说什么。

    村长就这样跪着，冷汗顺着额角滴下来，在地上洇开，慢慢渗入土里，最后连痕迹也没有。

    长黎又说一次：&ldo;起来。&rdo;

    村长不敢。

    地面盖着一层黄土，潮湿腥臭，混杂了细碎的石头。村长的手掌撑地，突然感觉到土和石头随着某种震动的频率不停抖颤，像大地剧烈的咆哮与挣扎，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ldo;大人……&rdo;他惊魂不定。

    &ldo;生死契结成，你们快死了，&rdo;长黎冷冷地说：&ldo;可是他想救你们。&rdo;

    村长涕泪横流，枯皱的眼角像是又被刀刮出了好几条很深的皱纹。

    &ldo;人当久了，倒是先学会留恋尘世。&rdo;长黎扫量他，问：&ldo;舍不得死吗？&rdo;

    &ldo;……不敢。&rdo;

    长黎语调空洞：&ldo;总有舍不得的。&rdo;

    这话不知讲谁，村长听不懂，只得颤颤巍巍地抬眼看长黎，揣摩一下他的意思。

    &ldo;回他身边去，&rdo;长黎仰头看天，沉积的乌云压在半空，被腐臭的气味裹挟，闪雷在其中流窜，&ldo;他想知道什么，如实说便是。&rdo;

    村长：&ldo;……是，大人。&rdo;

    阿遥才走一点路就后悔了，可是再回头，他已经看不见长黎了。阿遥不知该去哪里，站住了没动，他会反省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好，因为即便是神，也没有义务被道德绑架。

    阿遥的叹息在寂静的黑夜九曲回肠。

    龚晶晶实在头大，于是谨慎提议：&ldo;要不我们再回去找他？&rdo;

    阿遥皱着眉看她：&ldo;干嘛？&rdo;

    龚晶晶说：&ldo;我觉得他肯定比我们有办法。&rdo;

    阿遥盯着龚晶晶看了会儿，突然觉得不大对劲，&ldo;张乔伟怎么样了？&rdo;

    &ldo;啊？&rdo;龚晶晶不设防阿遥的话题转的如此生硬，差点咬了舌头，&ldo;还、还行……&rdo;

    她话没说完，脑袋顶上炸雷似的响一惨叫。

    龚晶晶下意识缩脖，就着鸡皮疙瘩抬头。她看见了考察队唯一幸运儿的上半身挂在窗户外，头朝下，一边哭嚎一边喊救命。他腰是悬空的，样子很离奇，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脚往里拖。

    幸运儿的脸涨得紫红，眼球因为惊恐暴凸。那是二楼，他宁愿掉下去不想被拖进走。

    &ldo;小王！&rdo;

    &ldo;救命！！有鬼啊！！&rdo;小王的声带撕裂，血混在唾沫星子里往外喷，&ldo;啊！！&rdo;

    他的大腿连皮带肉就骨头被掰掉，鲜血像雨似的落下去，滴在龚晶晶脸上，一只焦黑的骷髅手捅穿了他的心脏。

    幸运儿依旧逃不过恶鬼的诅咒，死不瞑目的坠楼。

    龚晶晶瞳孔缩成针眼大小，人也变成了木头不会动了，阿遥使劲把她拽过来，胸口剧烈起伏。

    楼上房间的灯还亮着，看上去平静，阿遥猜，房间里已经是血流成河的悲惨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