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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虽然与张余的母亲从未谋面,林与闻却觉得这个妇人的形象分外清晰,能在这样的世道之下,大胆地去爱,大胆地去放弃,得是个多拿得起放得下的奇女子啊。
“那为什么张祭酒死了,你还要到灵堂祭拜?”
“是张夫人着人来找我的,”张余道,“她和我母亲一直有来往,她们都觉得死者为大,所以……”
“你自己是不愿意去的?”
“当然,他未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我又凭什么以父亲之礼待他。”
作为读书人,这样一番道理是很让人震惊的,林与闻默默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说张端与你相见是哪一天?”
“就是两天前。”张余说,“在书院对面的那间酒家。”
那就说明张端见的最后一个人还真是他。
林与闻问,“你们说了什么?”
“他想我和他一起到张家闹事,分得更多的遗产。”
“你……”
“我当然不同意,”张余摇摇头,露出鄙夷的眼神,“我母亲早就与张争先划清关系,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钱财就去做他儿子,让我母亲成为他见不得人的外室?”
“你就是这么和张端说的?”
“没错,”张余仰着头,他这种板正的性格林与闻是真的很喜欢,“而且我听他说他之后还请了张成,更觉得他用心险恶,还骂了他几句。”他眼睛瞪大,“就因为我骂了他,大人你就觉得是我杀他吗?”
“等等,”林与闻没理他这茬,抬了下手,“你说他还约了张成?”
“没错,大约就是要谈财产分配的事情吧,”张余叹一口气,“还是我母亲英明,提前和张家断了关系,不然我就要和这样低劣的小人成为兄弟,我都没有脸活着了。”
张余径自在那生气,林与闻却朝袁宇扬了下下巴。
“那之后你还见过他吗?”林与闻问。
“没有了,”张余问,“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这些天都在书院读书,有同窗和老师作证,我绝没有杀他。”
林与闻笑了笑,“我明白了,待会在你的口供上画押就好了。”
张余好像还是有些不放心,补了句,“大人,我是骂得有些难听,但是你不知道,他那天还摆出酒菜来,就算他一心想要张祭酒的财产,也该装一装孝顺吧,如此行径实在是太卑劣了!”
“好,我知道了。”林与闻起身拍拍张余的肩膀,都能想到张余日后站上朝堂是怎么一副模样了,“好好读书罢。”
黑子这边给张余画押,林与闻和袁宇先一步出了门。
这赤竹书院里遍植草木,来往都是年轻书生,林与闻很喜欢这种蓬勃的朝气。
“他不会是凶手对吗?”
林与闻答袁宇,“大概吧,还得需要其他佐证。”
袁宇笑了一下,“但是你的样子就像是相信他说的话。”
“我研究别人的表情,你研究我的表情。”林与闻哼了一声,“那你猜猜我下面要去问谁?”
都到这了,“张成?”
林与闻下套成功,露出一排小白牙,“不。”
“嗯?”
“还轮不到他呢,他的嫌疑越重,我越要放到后面去,”林与闻眯起眼睛,城府很深的样子,“苑景虽然说我可以随便提审他,但是真要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这些应天官员还不得活吞了我。”
“你怕这个?”
“那倒不是,苑景这么坑我,我也不能让他太快如愿,”林与闻是有脾气的,“给我定胜糕也不行。”
袁宇笑了一下,小孩一样。
其实他明白林与闻的意思,正因为苑景要利用此事敲打应天官员,林与闻便更要谨慎,免得让苑景心思白费。
他们这群人嘴上说着君子和而不同,其实心里在意得不行,哪怕被对方利用,也要做对方最锋利的武器。
林与闻要见的是张端的母亲,郑氏。
郑氏的院子就明显没有杨氏的那么气派了,只是个两进院,也没有那些奇山怪石,非常普通。
一个女人是否受男人爱重,真是处处都体现得出来。
郑氏这边只有两个婆子和一个杂役,他们给林与闻行礼之后就把他们带到了后院,郑氏神情恍惚,正蹲在地上烧纸。
张端的尸体如今停放在应天府衙,她只能先这般寄托哀思。
“夫人,这是主管公子一案的林大人。”下人给林与闻引见。
郑氏抬头看着林与闻,她面色苍白,如同鬼魅一般,但也确实如杨氏所说,尽管脸上有些岁月的痕迹,仍能看出她年轻时候定是一个大美人。
郑氏动作迟缓地跪在地上,“拜见大人。”
一下子失去张祭酒和张端两个依靠,郑氏没有直接崩溃已经算是情绪很稳定了,林与闻道,“夫人,你现在能回答我些问题吗?”
郑氏歪头,“大人想问什么?”
“张端死的那天,他可有提到过他与什么人有约吗?”
郑氏皱了下眉,“林大人你做这个样子是给谁看呢?”
“……”这话有点不对劲。
郑氏捂住脸,“他只是有些贪心而已,但罪不至死,更不至于死了之后还要受你们这些官员的羞辱。”
问问死因怎么是羞辱了,“夫人,你能说得清楚些吗?”
郑氏抹了下脸,“你想听什么,我告诉你他那天想去见二公子,”她说的是张成,“因为二公子在葬礼那天告诉他说,只要他能不闹事就愿意把争先在应天西郊那一处的宅子都给他。”
林与闻看一眼袁宇,你看,佐证这不就来了。
“所以你是怀疑张成是杀害他的凶手?”
郑氏转头看林与闻,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可以这样怀疑吗?”
这张家真的势力这么大?
林与闻低下头,“夫人,我能再去看看张端的房间吗,也许会有些别的线索。”
郑氏冷笑了一下,“随便你们吧。”
她又重新端正起身子继续烧纸。
张端的书房没有几本书,倒是一堆蝈蝈,吵得林与闻直咬牙。
“他死在那个酒家,这里应该没什么证据吧?”袁宇问。
林与闻点头,在书房里溜达,“但是刚刚我觉得不说点什么的话,会让她觉得这个案子真的没有希望了。”
袁宇叹了一口气,背着手站在门口,看向外面这个小庭院。
真奇怪,这样一个小小的宅院就可以囚禁住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不仅是她的身体,更有她的灵魂,她们把反抗这样的意识都埋葬进了砖墙之中。
另外一边,林与闻绕着屋子走了几圈,竟然真发现了点线索。
他把珍宝架上的一个小盒塞进袖中,藏了起来,转头跟袁宇说,“回去吧。”
袁宇狐疑地看他一眼,问,“不再多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了,而且你再不回去休息,我怕你直接就晕在这了,”他说到这还上下打量了眼袁宇,“我可扛不动你。”
他怎么看出来的?
袁宇刚提起气来,林与闻就在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一样担心你,你下次要是再值守一夜还硬撑着陪我查案,”他狠狠道,“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知道啦。
天道好报应(七)
“这风雨来得邪气,”袁宇收起伞,在门口甩了甩,他睡了一个时辰,整个人都精神不少,“真不会让礼部那些人说中了吧。”
“嗯?”林与闻盯着桌面,听到袁宇这么说搭了一句。
“说圣上祭拜是不详那个事情。”
“哦!”林与闻满脑子都是案子,都把这件事情忘了,“我说苑景怎么一直找不到人,我还以为他是跟我闹别扭呢。”
“你竟然还留了点心给他,”这林与闻转性了啊,袁宇笑着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山楂球就塞进了嘴里,“我尝尝。”
林与闻瞪大了眼睛,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张着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宇皱起眉,“这怎么是苦的?”
“吐,快吐出来!”林与闻反应过来,上手就扒袁宇的嘴,“快快!袁季卿你怎么馋成这样?!”
袁宇咳嗽两下,但是大半都咽下去了,“你干嘛啊,”他抓着林与闻的手把他往一边推,“又不是什么好吃东西,你用得着这么护食吗?”
“不是不是,这个不是吃的,这是药!”
“毒药?!”袁宇已经伸手抠自己嗓子眼了。
“也不是,”林与闻瘪着嘴,很难形容,“这个是,张祭酒平时用来保养的药。”
袁宇扶着腰看林与闻,“保养什么?”
“啊,肾?”林与闻也不知道这药具体效用,只能这样猜测。
“肾,”袁宇歪着头想了想,“林与闻,这该不是……”
林与闻更深地抿起嘴,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害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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