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扭过头吩咐自己身后一个脖子经过改造，面颊覆盖着少许金属片的帅气大叔：“竹村。”

    竹村五郎连忙点头听训：“我在，三郎先生。”

    “你负责保护我的女儿华子从秘密通道撤离。”荒坂三郎格外镇定地说，“至于多田则是和我一起走另外一条路撤离。同时命令全楼上下所有仿生人护卫不惜一切代价地拖住入侵者的脚步，争取到‘标枪’导弹击中荒坂塔的时刻到来。”

    “是！”竹村五郎忠心十足地点头应道。

    另外一名保镖多田也点了点头。

    “父亲大人……”

    此时荒坂华子忽然开口了，尽管她的仪态端庄无比得堪比执行动作指令一样一丝不苟的仿生人，但眉宇间总算多出几分活人才会有的“担忧”神采。

    三郎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他如今虽说是赖宣的外表，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深邃绝非一个叛逆小子能拥有的。

    “如今赖宣兄长大人的意识体逃出了神龛……”华子不敢看那双眼睛，谦卑的低头避开“父亲”的注视，“——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荒坂三郎不假思索地回答：“尽管当初半年前是赖宣亲手掐死了我那具苍老腐朽的身躯，如今我抢夺他的身体也不过是惩戒他弑父的恶行。可我依旧当他是我宝贵的家人。”

    “……”

    华子低着头，没有说话，因为父亲说的都是事实——半年前，赖宣亲手杀死了父亲三郎的……身体。

    事发突然，赖宣在仓猝与惊慌之下故意栽赃给两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还围观谋杀现场的低贱雇佣兵（朱迪的朋友v和杰克，他们那天本来是去赖宣的房间偷东西的）。所以恰好只有他们看到了当时的谋杀真相。

    如今的荒坂董事长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的哥哥向来不肯接受我给他安排的命运，从他亲生母亲在多年前去世的那一天开始就这样了……既然如此，他也不再是我的儿子，不再是你的兄长，也不是荒坂家族的成员了。”

    “我不关心他的意识体逃亡还是毁灭，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吧。华子，我最爱的孩子，我们塔外见。”

    听听，什么叫“父慈子孝”？这就是父慈子孝！

    当儿子的受不了父亲长年累月的压迫而怒起弑亲，当父亲的为了惩罚儿子的暴行就抢夺对方身体……这对父子本该拥有维系的亲情关系如今已经完全扭曲消散了，剩下的全是对彼此血淋淋的恨意和暴怒。

    你们兴许会觉得对市中心的公司总部随便就发射导弹的暴恐镇压小队是全员赛博神经病，那么荒坂家父子不也同样如此吗？

    真是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

    ……

    如今已经临时夺取了荒坂塔的核心控制权限的赖宣自然也是知晓了会议室的这番谈话。

    如果说父亲三郎给他人生中带来的只有纯粹痛苦与毁灭的恨意，那么妹妹华子就是他曾经最为重视的家人之一——之所以用“曾经”，是因为后来华子与父亲的意识体合作，联手掀翻了自己的统治。

    他已经不在乎曾经的“家人”们了，既然那些与他拥有相同姓氏的人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那么赖宣同样在心中抛弃了这些同血脉的“仇敌”。

    他通过对公司内部权限的抢夺控制，临时掌握了公司内部四面八方的广播音响，因此星野归一只要负责不断前进，而他会帮忙放倒赶来迎战的公司安保力量——尤其是来的都是些仿生人士兵的前提下。

    所以星野归一有幸欣赏到了这宛若躺赢的一幕：每当一扇上了锁的电子权限大门在她面前突兀打开，露出里面猝不及防的敌人之际，没等仿生人看清入侵者的表情，下一秒它们一个个身上冒烟地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但是星野很清楚，赖宣能够维持这种强大后援的时间不剩下多少……他本来就不是黑客，只是仗着曾经的高权限临时接管了整个公司系统。一旦等荒坂公司的黑客们反应过来发动反击，他的意识体消亡也是秒秒钟的事情。

    “你没事吧，赖宣？”

    “继续，归一。”赖宣那貌似毫无感情的电音借助广播回荡在尸横遍野的长廊上，“不要停，前方第二个岔口右拐有近路，别走电梯，有埋伏。”

    “收到！”

    星野归一忍住内心的伤感情绪，不敢浪费这位兄长死后的最后一分好意，按照他规划的路线一路杀过去。

    平心而论，荒坂赖宣不是什么好人，正如这个年代里的大部分富二代一样，他劣迹斑斑，手染鲜血。之所以愿意帮助星野归一的原因也不是为了弘扬正义之类的理由，仅仅是希望能够在死后依旧对父亲荒坂三郎发起最后的叛逆之举。

    但他终究是选择不惜代价地帮助自己的“妹妹”，正如十多年前那段美好又疯狂的流浪者岁月一样。

    在赶路期间，赖宣将收集来的董事会的命令和相关情报告知了星野归一。后者听完那些“父慈子孝”的言论后相当无语，完全没办法评价这些别人家的家务事……但赖宣本人对自己的生父早已不报任何希望，反倒恶狠狠地骂了那个老鬼两声。

    “我将在黄泉里嘲笑他！”

    “喂，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星野着急地反驳，“你可以翻过‘东京黑墙’，逃出去当野生ai的，赖宣。”

    “黑墙吗……哈。”赖宣沉默了几秒，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就在星野归一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时候，荒坂赖宣的提示声也传来：“就快到了！”

    “就在前面，归一，你上了这层楼……然后……可恶，是黑客！不！你继续……”

    随后，广播里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沙沙盲音。

    “赖宣？赖宣老哥！”星野归一脚步不停地大声问道。

    但没人回答她。

    电流的盲音依旧在广播里回荡，四周原本停歇的警戒灯重新开始闪烁，警报响起——这意味着荒坂的黑客们重新夺回了大楼核心系统的控制权！

    那么与之相对的自然就是——荒坂赖宣的意识体在黑客们的攻击中消散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星野归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赖宣不是好人，就好像她终于看清楚自己的真面目也不过是个为了发泄一己私仇而大开杀戒的赛博疯子一样。

    但是……她还是希望那个哥哥能够活下来。哪怕只是作为野生ai的形式。

    台阶的尽头就在眼前，她用暴力直接掰开了已经不会再主动自动开门的电子大门，迎面而来的是呼呼作响的狂风与闪烁着“可以起飞”意思的指示灯灯光。

    穿着员工马甲的工作人员一见到星野归一出现就要拔枪射击，但女孩子抢先一步打中了他。那个男人目瞪口呆，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的枪居然可以快到看不见残影的地步，所以他只能任由自己胸口喷血，无力地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悬浮车车库金属地板上。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尚未关闭合拢但却起飞的悬浮车里坐着保镖多田和荒坂三郎。

    隔着狂风和距离，星野归一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的容貌与目光——明明是使用着“兄长”的身体，这个“荒坂赖宣”的表情却更加森然威严，带着一种掌权者长期俯瞰底层蝼蚁的轻蔑神态，最后看了一眼徒劳的站在门口、满身是血可已经追不上飞出去浮空车的星野归一。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又像是在看着某种无聊的戏剧。

    导弹还有15秒后就会击中荒坂塔。

    这位老人认为自己已经看穿了这场闹剧的结局。

    ——想要我的荒坂塔？

    可以，给你就是！

    让导弹与核弹一起下去，为我的公司总部陪葬吧！

    此时数不清的仿生人士兵疯了一样地从门外涌入车库，无惧伤亡地冲过来，猝不及防地扑倒了精疲力尽的星野归一，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压制住她。

    与此同时，眼前这台浮空车骤然加速，猛然冲出了大楼的高空停车库，飞至半空中。

    它逃走了。

    星野归一拼命挣扎，但有仿生人用突击步枪的枪柄末端往她太阳穴上狠狠一砸，鲜血顺着眼角流下，剧烈的眩晕和痛苦就让她难以再集中精神去追击逃走的浮空车

    说实话，她早已濒临力竭，先前能站在这儿全靠一口气在撑着。

    而大楼外的武装直升机“呼呼”地包围了过来，眼看着机枪口迅速对准了她……

    被七八个仿生人用拳打脚踢的方式压制在地板上的星野归一，胸膛里无意识地发出了类似于凶兽在死亡前气管里传出的那种危险至极的低沉呼噜声。

    四面八方的氧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涌入鼻腔，那是她的血——星野归一的一只眼睛冒出了电子义眼功能崩溃时的电流和火星，它瞎了。

    睁着剩下那只眼睛喘气的星野归一知道自己的形象一定是颓丧到了极点，但她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那种人类在理智归零时才会有的那种癫狂笑声，完全无视了那些落下的无情拳脚，哪怕它们打得她浑身鲜血直流、钛合金骨头露出空气，最后甚至任由敌人抢走了她怀里的微型核弹——下一秒，她腰带里头的那一圈电池全部亮起最后的指示灯光芒，一股凭空而来的巨力依附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星野归一直接掀翻了这群压在自己身上试图同归于尽的仿生人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