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页
这样,明早的头版头条,就会&ldo;合理&rdo;出现他的死亡原因:羞愧难当,畏罪自杀。
他们想用他的死,来羞辱名单上所有抗争过的人。
白翎不会让他们如愿。
那段时间他精神恍惚,就像战后火葬场里一天焚烧1800具尸体的工人,差点精神病发作被送进疯人院。
但他始终有一股念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还没办,绝对不能轻易死掉。这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等到二月,牢头用鞭子狠抽了他一顿,再告诉他,有个&ldo;冤大头&rdo;发了疯,愿意支付高达400亿的赎金换他自由。
白翎不知道他在哪里恩惠过这位好心人。等他和对方见面,那位矮矮胖胖又和蔼的先生脱帽致敬道:
&ldo;是人民的伙伴救了您。&rdo;
人民的伙伴,多么亲切多么可爱的称呼。
&ldo;人民的伙伴&rdo;先生给了他一笔钱。金额很大,足够他在偏远星买一处小公寓,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地渡过余生。
这实在是一笔再体贴不过的馈赠。
感谢他慷慨解囊。
他说:&ldo;快飞吧,走得越远越好。&rdo;
白翎却悄悄回来了。
革命失败后,大家都不在了,街上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没有选择拿着钱重新开始生活,而是走进档案馆,复印了往日的报纸。
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结束后,每个长官都应该执行的任务‐‐活到最后的人,要负责给前面的人送葬。
战时,每个士兵都有一枚&ldo;狗牌&rdo;,上面写着出生年月,血型,过敏史,还有最重要的一项:阵亡后的联系人。
原则上,每个士兵都必须登记一个联系人。可实际情况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孤儿,无家可归的失业者,还有家庭破碎的驾驶员‐‐缺亲少友的可怜人们。
为料理后事,他们把联系人写成长官。
白翎就是他们的长官。
他的名字曾被上百人写在阵亡联系册上。
里面有他生死与共的朋友,也有从未见过面的志愿兵。在那个年代,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可以跨越时间,空间和认知。
深夜里,白翎趴在小旅馆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借着微弱的台灯,沙哑地读着名字。左边是报纸上的枪毙名单,右边是联系册,他每找到一个相同的名字,就用黑笔在上面打一个x:
&ldo;……克莱因,死亡……赤沙,死亡……艾斯克维尔……死亡……&rdo;
&ldo;赎金每人每笔8000,火葬2000,骨灰盒700……&rdo;
赎金是必要的。当局很会做生意,他们把枪毙的尸体屯起来,等着那些泪流满面的亲人找上门,再敲诈一笔,美其名曰&ldo;保管费&rdo;。
白翎托人交了钱,将他们一具一具领出来。
为此,他散尽家财,还花掉了好心人当初给他重新开始生活的钱。
可他不觉得后悔。
好心人把我赎出来,我再把朋友们赎出来,他赎我一个,就等于赎了上百个灵魂……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那四百亿白花,好人,希望他上天堂。
白翎买了一块墓地,将那些骨灰盒下葬。
守墓人看着他歪歪倒倒,病气潦倒,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便借机推销:&ldo;你要给自己买块墓地吗?现在有折扣。&rdo;
白翎摇了摇头,知足地说:&ldo;不用,等我死了,我也葬在这里。&rdo;
往好处想,他下葬的那天肯定会很热闹,战友们的鬼魂吵吵闹闹地围到墓碑前,跟他抱怨,&ldo;您怎么才来啊,还睡在最外头,这样会被踩到的。&rdo;
接着,他们会把他从墓碑里拽出来,拍拍蓬松,就好像多年前把他从战壕拉出来一样,吵闹着,&ldo;您怎么能守在最外边啊,会被敌人发现的,让我们来‐‐&rdo;
跟以前一样好。
然而守墓人听了他的话,提醒道:&ldo;那你得找人帮你下葬才行。你不买新墓地,我们可不负责埋。而且我看你是一个人来的,你有送葬人吗,以后谁来为你祝祷?&rdo;
是啊。
他是最后活着的人了。
在他死后,无人为他送葬。还有谁能为他祝祷?
白翎敛着眸,抿了下干枯的唇,昂头笑道:&ldo;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路过的好心人,祝我来世幸福。&rdo;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发动技能:言出法随!
老人鱼:(优雅地路过)(回头瞄)(倒回来,霸气地游来游去)(上岸,穿上衣服,撩头发再次路过)(看一眼时间快到饭点)(直接把鸟拿走揣进羊毛大衣里)
某种程度上说,鱼确实经常上天堂……
‐‐‐‐‐‐‐‐‐‐
生活
白翎陪着萨瓦聊到晚上十点半。
等萨瓦走后,他上楼随便吃了两口饭,便疲累地睡下。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
隔天早上醒来,白翎有些精神不济,郁沉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昨天干活累得。
不出意外被按着抱了会,安抚型信息素给够。白翎扬起脸亲亲人鱼的下颌,谢谢他,然后就揣着早饭去办公室。
进到办公楼里,个办事员正聚在一起喝咖啡,见到他来,全都转身行礼,&ldo;白司令早上好啊。&rdo;
&ldo;好。&rdo;白翎看他们都捧着终端,&ldo;有新闻吗?&rdo;
&ldo;有哇,不过不是战报,是我们野星的特别报道,《星际时代周刊》,您看了吗?&rdo;
白翎回忆一下,想起这回事,&ldo;看了。&rdo;
确切来说,在稿子发出去之前,他就已经看过了。
先前他把主编叫到办公室,给了对方极大的自由度,让主编自由编写。后来拿到成稿,白翎仔细读了读,确实很有真实度,便准许他们发表。
只不过上月应该发表时,正好碰上野星和联邦交恶,稿子也被拦下来。之后经过斡旋,两国已经交好,这份稿子才顺利发出。
趁着吃早饭,白翎点开界面准备再看一遍。
终端提示,[是否打开气味辅助功能?],他点击,[是]。
古地球时期的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手机能闻见味道。到了24世纪,搭载气味模拟器的终端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配合终端硬件,各大媒体软件相继开发出交互技术,使得美食视频能闻见香气,簧片能闻到信息素,阅读诗歌也能闻见鸟语花香。
至于这篇新闻所使用的气味,则是主编团队专门在野星收集,之后转成数据模拟出来的。
名为《life》,生活。
正如气味的名字,文章内容写的也是野星生活。没有宏大叙事,更没有激昂煽动,如果不看标题,这更像是一篇异国游记,用最真实的第一人称笔触,叙述了主编在野星见闻的一隅。
[……在这篇文章刊印之前,我的助手曾经问我,&ldo;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里,你会怎么说?&rdo;
我回答他:&ldo;很不幸。&rdo;他问,&ldo;何至于?&rdo;我被迫承认,&ldo;我的减肥成果功亏一篑,我长胖了10斤。&rdo;
谁料他拍拍小肚子跟我说,&ldo;谁不是呢。&rdo;
很不幸,四个月前背着器材壮志凌云准备向全星际揭露现实的我们,现在已经成了现实的一部分‐‐我也开始学着当地人一样,穿着一双皮凉拖,不分冬夏地在街上晃悠。放任沙子渗进脚趾缝里,随便找家小店,点一杯柠檬水,慢悠悠地闻着隔壁面包店后厨传来的烘焙香气,再歪着椅子,远远地朝漂亮的oga老板喊一声:
&ldo;两个蓝莓贝果,拜托!&rdo;
于是那盘贝果就放在桌上,紧挨着我一字未动的稿子。
‐‐现在你知道这篇稿子是如何从夏天写到冬天了吧。
当然,我并不是完全忘记了工作。每个月我都有一次和白司令谈话的机会,他邀请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边聊,一边吃着野星特产的仙人掌果干。
白司令一向作风干练,私下里其实是个腔调温和的人。我与他聊生活,聊政策,总是会不知不觉忘记他的年龄,转而向他寻求意见。
这时,我注意到他桌上那些信,他毫不避讳地告诉我,&ldo;那是每年发给伤病老兵的津贴。&rdo;
我问:&ldo;为什么要发这个?&rdo;
他理所应当地答:&ldo;因为他们没有。&rdo;
因为帝国不发,所以他来发。就好像帝国不争取领土,他来争,帝国不付款买粮,他来买。
野星贫瘠,他的信念和意志从不贫瘠。他的内心力量比我见过的都强大,这何尝不是一种富有。
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觉得,我应当这么形容。
临走前,他让我收下那些果干,&ldo;我看你吃了不少。&rdo;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