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显然不信。他对霍鸢的话耿耿于怀，整只鸮的耳羽都耷拉下来了。

    白翎知道，他是不服气。

    前世的萨瓦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振臂一呼，五大军校联盟最优秀的苗子们都呼啦啦往野星扑，为的就是追随他这个联盟主席。

    当时的萨瓦，代表的是知识分子中产的利益。而这股力量，恰恰是白翎他们目前发展所欠缺的东西。

    但造化弄人，这一世，白翎最先遇见萨瓦，第一反应当然是要把他牢牢拴在身边，避免他重蹈前世的悲剧。

    然而这样一来，萨瓦无疑失去了不少自我发展的空间。

    现在，他练的兵，其实是霍鸢带来的兵。萨瓦自己，只能算是个光杆将军。

    这种现状对于骄傲的雕鸮来说，无疑是不能接受的。

    萨瓦想要去首都星招兵，这是最有效的做法。但问题在于，他们与帝国关系紧张，目前的局势并不能允许他们随意出入帝国。

    哪怕霍鸢想带兵救人，成功率也是微乎其微。

    所谓出去容易，回去难。

    你说走正规途径吧，两国在联大闹那么僵，外交关系都没建立，番茄国是无论如何也搞不到正经签证的。

    你说走非正常途径，可帝国的海关又不是傻子。只要路过的船，不管是商船还是私船，他们都要上舰逐一用红外扫描设备检查，除非变成尸体，否则绝无可能。

    白翎也同样解释给霍鸢听。

    但霍鸢情感上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他控制不住悲愤的情绪，说：&ldo;那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社团，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你呢，白翎，你也曾经是社团一员，你能忍心吗？&rdo;

    面对质问，白翎当时的回答很平静：

    &ldo;我见过的死亡，更多。&rdo;

    这样的话语，显得太没有人情味。但彼时，白翎也想不出更好的回复。

    他很清楚，与其给霍鸢一些模棱两可的希望，用一些安慰性的话去搪塞他，不如早点告诉他现实比较好。

    现实是，这不是星网的虚拟游戏，而是帝国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惨状。类似的压迫，并非偶然，不仅会发生在社团，明天也会在学校重演。

    只要新帝国政府没倒台，他们就得在万里之外的野星，眼睁睁看着一位又一位亲友被时代的滚轮碾成碎片。

    有时候，我们能赶过去救他们。但更多时候，我们呕心沥血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种无力感，非常让人崩溃。

    霍鸢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无力，他还会挣扎咆哮。但白翎已经浸泡了半生，事到如今，也只剩冷静和麻木。

    &iddot;

    当晚，nd发来消息，死刑日期定在三日后。

    白翎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他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入眠，最终，他点亮了终端，手指滑向朋友圈。

    半年前，他曾在机甲大赛上加了不少佣兵的联系方式，之后也一直留在列表里，没有删。当时他想得很好，等野星的一切都安定下来，就把这些经验丰富的老驾驶员们通通笼络到旗下，为他所用。

    然而，现在打开朋友圈，映入眼帘的却是亲朋好友的悲壮留言：

    &ldo;一路走好。&rdo;

    &ldo;此去艰难，来生再会。&rdo;

    手指缓缓下拉，一枚头像一枚头像翻过去，不知不觉，白翎翻了一夜，看到眼球都开始胀痛才勉强停下。

    他恍惚地眨了眨眼，无意间瞟见桌上放着东西。那是帝国权杖。

    象征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看向一旁，人鱼正捧着一本《奥德赛》睡前阅读。白翎张了张干涩的唇，问：

    &ldo;您说，人类孜孜不倦追逐权力，究竟有什么用？&rdo;

    &ldo;是能惩恶扬善，还是能拯救苍生？&rdo;

    他这么问，十分有些自嘲的意味。

    郁沉半合上那本荷马史诗，向后靠着软枕略略思考，回答道：

    &ldo;权力就像一座城，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冲出去。拥有权力，不代表能驾驭权力，《奥德赛》的主人公奥德修斯是国王之子，他天生具有权力，但如果没有他智斗独眼巨人和塞壬的勇气，他也会像赫克托尔一样，被其他人杀死在权力的牢城外。&rdo;

    奥德修斯？白翎掀起那本书的外皮，说道：&ldo;我好像在哪听过他的故事。&rdo;

    郁沉顺手捉住他的手指，捏了捏，&ldo;特洛伊木马计。&rdo;

    &ldo;木马计&rdo;是《奥德赛》里最著名的故事。英雄奥德修斯想出木马妙计，把联军最英勇的战士藏在其中，等敌人放心警惕大摆宴席之际，他们就冲出来，攻占了特洛伊。

    现在，人们多用它来表示从内部战胜敌人。

    内部……木马计……

    白翎脑内灵光骤闪，猛得从床上坐起来。

    他知道要怎么去帝国了！

    白翎如梦初醒一般，跳下床就要往外跑，跨出卧室的瞬间又想起什么，手臂撑着门框转身，绒白色的发丝成了昏暗夜晚里唯一的光源。

    他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公事公办地说：

    &ldo;请您批准我离开。&rdo;

    这是原定好的相处时间，白翎暂且离场，当然要和人鱼知会。

    郁沉就着床头小灯，头也不抬，静静翻过一页书：&ldo;批准。&rdo;

    白翎在额前比了个军礼，&ldo;感谢。&rdo;

    &ldo;回来之后双倍还我。&rdo;

    &ldo;……混蛋！&rdo;

    &iddot;

    白翎抓紧时间，把整个流程详细规划了一遍。凌晨一点，他一脚踹开宿舍门，把另外两只鹰强行从窝里薅起来，干脆又利落：

    &ldo;醒醒，我们去劫狱！&rdo;

    劫狱‐‐对别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熟悉监狱环境的白翎来说，这场悄无声息的侵入，可以像探囊取物那么简单。

    一听这个，霍鸢瞬间精神了：&ldo;准备带多少人？我去点兵。&rdo;

    &ldo;不用，就我们。&rdo;

    霍鸢看了看空荡荡的指挥室，怀疑人生：&ldo;我们？&rdo;

    白翎点点头：&ldo;对，此番是秘密行动，人越少越好。&rdo;

    &ldo;那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rdo;

    当然是因地制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既然不能坐商船，也不能开军舰，那么坐帝国公家的船总能混过去吧。

    白翎打开窗户，带着两只鸟看向天边。此时是夜间，一艘层层节节的怪船入火车般驶过，在深蓝色的天幕拉出一条长长的云层轨迹。

    萨瓦瞪眼：&ldo;垃圾船？！&rdo;

    &ldo;没错。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帝国和野星签订了合同，每周会把各个星球无法降解的垃圾丢到这里来？&rdo;

    萨瓦当然记得。就因为这个，土豆镇的二手破烂市场极为繁荣，他还跟白翎去买过二手潜水服。

    白翎竖起大拇指，向上比了比那艘船：&ldo;那就是我们的特洛伊木马。我们就坐它去。&rdo;

    萨瓦不得不佩服他的应变能力：&ldo;臭鸟，厉害啊，这都能被你想到。&rdo;

    白翎关上窗，拍掉手上蹭的灰，又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便转向了霍鸢：

    &ldo;不过，走之前还有个问题。团长，看来你得跟萨瓦好好道个歉。&rdo;

    霍鸢面部抽动：&ldo;为什么？&rdo;

    白翎拍拍萨瓦的背，逼着小母鸡挺起腰杆：

    &ldo;因为想要实现这个疯狂的计划，此行缺他不可。&rdo;

    &iddot;

    临时出差，白翎当然要把大事小事安排妥当，其中最要紧的一件，莫过于郁沉的安全问题。

    思虑再三，白翎信心十足地把鱼托付给了一个人。一个绝对靠谱，绝对不会背叛的老将。

    &ldo;施洛兰上将虽然是电子幽灵，但他毕生的战斗经验比我们三只鹰加起来还多10倍。有他在，我绝对放心。&rdo;

    白翎边把武器放进行李箱，边说：

    &ldo;况且，他还是您的老下属，对您忠心耿耿，我这周不在家，您要是无聊的话正好还能和他叙叙旧。嗯，隔空叙旧。&rdo;

    郁沉撑着一侧额头，金发卷曲地垂到尚未干透的文书里，沾染丁点墨迹。但他没管，只是语态慵懒地问：

    &ldo;你跟他说了我是谁？&rdo;

    &ldo;没有。&rdo;

    &ldo;为什么不说？&rdo;

    &ldo;我怕他知道之后，对您滤镜尽失。&rdo;白翎没好气说。

    郁沉收起桌板，抬起脚踝搭在脚凳上，鱼尾化成的一双强健长腿一览无余。

    他专门指出：&ldo;施洛兰现在是你的养父了。按照法律，他的家庭地位在我之上。&rdo;

    白翎撇唇：&ldo;又不是真爹。&rdo;

    &ldo;那我呢？&rdo;

    &ldo;你是真……真人夫。&rdo;说完，鸟儿羞耻地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