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乔猛然睁开了眼，眼里的戒备与敌意在看清唐晴的脸后才彻底消退。

    唐晴见她醒过神来了，便下去倒了杯水，递给她“喝点水吧，先缓缓，一会儿再睡。”

    薛乔捧着杯子，将水一饮而尽，不拘小节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你咋还没睡？”

    唐晴接过了空杯子放在一边“我不累，就想着先把总结写了。”

    “你可真是个劳模……白天出任务还不累？”

    唐晴笑着摇了摇头“可能有点兴奋过度了。”

    “兴奋？”

    “嗯……”唐晴看得出，薛乔很想要聊聊天，索性收了纸笔，专心与她说话“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吧。”

    薛乔点了点头“嗨，说出来还有点丢脸，我啊，是梦到白天的事儿了。头回杀人，还有点缓不过来。其实道理都明白，心理辅导说的那些我也都往心里去了，只不过，还是需要点时间适应吧。”

    “这有什么丢脸的，人之常情。”

    薛乔打量着唐晴“你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刚归队那会儿不仅没害怕，看着还挺高兴的。”

    唐晴点了点头“是啊。亲手惩治了罪恶，不是很好吗？”

    “那你，不会觉得手染鲜血有心里负担吗？”

    唐晴摇了摇头“我大概跟你们不太一样，你们是将自己放在了执法者的角度上，是与事件中心无关的人员。而我……”唐晴苦笑“我会带入受害者的视角。”

    “受害者视角？”薛乔沉吟半晌“我明白了，从受害者的视角，会觉得这一切是在报仇，尤其在绝对强势的前提下，不仅不会有心理负担，甚至会产生极大的爽感……”

    唐晴点了点头。

    “可是，这好像也不是很容易带入的事情吧。我要幻想什么呢？没有真实的经历，好像也不容易带入的。”

    唐晴挠了挠下巴，思考半晌“你从小到大，最恨的人是谁？”

    “最恨的……我爸吧，他这个变心的渣男，害了我妈，也害了我……不过，后来不怎么接触之后，其实我也没那么恨他了。”

    “这个，可能不是很恰当，亲人，即便再恨，也不会真的想要杀了对方的……你还有其他痛恨的人吗？”

    薛乔沉下了脸“不是亲人的……还真有一个。”

    唐晴眼巴巴地看着薛乔，薛乔忽然觉得不对“你这丫头片子不会是在骗八卦吧！”

    “怎么会！我是在帮你疏导情绪啊！”

    薛乔扁了扁嘴“其实，就是我那个人渣前男友，跟我那个烂人爹一个德行，海誓山盟的时候可是个人了，转头离开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绝情。”她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他了。”

    唐晴挠了挠头“这个，好像也不太适合代入……看来，你不太适合用我的办法。”

    薛乔耸了耸肩“说到底，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的恨之欲其死。”

    “这是好事，说明，你没有受到那么严重的伤害。”

    “你个小丫头，跟我装什么深沉！怎么，难不成你有这种深入骨髓的恨？”

    “有啊，怎么就不能有？这种事情，跟年龄无关的。”

    薛乔眯了眯眼“其实你在四连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啊，腥风血雨体质！”

    唐晴迷惑“啊？”

    薛乔挑了挑眉“你那个最恨的人，是男人吧！”

    唐晴一言不发。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跟姐一样，情伤是吧！”薛乔从床上翻了下来，环住了唐晴的肩膀“听姐一句劝，男的，不行，离他们远点！”

    唐晴看着她这幅语重心长的样子“那你之前还交男朋友。”

    薛乔叹气“唉，那时候啊，年轻，情窦初开，遇到了看起来优秀的男孩子，总是会心跳加速的。”

    “那现在呢？遇到了优秀的男人，不会心动了吗？”

    薛乔眼中燃起了熊熊战火“现在，遇到了比我优秀的，我只想打败他！”

    唐晴哽住，半晌犹豫开口“姐，你要不查查激素呢？我觉得你现在雄性激素可能有点超标。”

    ……

    次日下午，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唐晴，将昨天写了大半的报告完成，准备将报告交给中队长邱天宇，却不料，一推门，看到的却不是邱天宇。

    袁朗路过三层，想着顺路过来找邱天宇交代点事情，却不料扑了个空，刚要离开，就撞上了同样来找邱天宇的唐晴。

    唐晴面无表情，对着袁朗敬礼“大队长。”

    “过来有什么事？”

    唐晴将报告放到了邱天宇的桌上“我来交昨天的任务报告。”

    袁朗毫不客气，动作随意地翻了翻，又打量着唐晴的神色，半晌开了口“听说，你昨天很是……骁勇。”

    唐晴看着袁朗的眼睛，明白了他这看似夸赞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深意。

    “大队长是想说我嗜杀成性吧。”

    袁朗摆了摆手“不要一直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

    “好吧，那我委婉点。大队长是在探究，探究我到底是心理素质强大，还是单纯的杀人不眨眼。”

    “你确定，这就委婉了？”

    “不好意思，我这人，天生不擅长委婉。”

    袁朗摇了摇头“确实不委婉，哪有直接说人丑的？”

    唐晴这下算是明白了，合着人家是声东击西，跟这儿等着呢。

    “高营长这浓眉大眼的，看着挺正派的，怎么还爱传小话。”

    袁朗似笑非笑“可见这以貌取人要不得。有的人看着没那么好看，但心地特好。”

    唐晴看向他“是吗？我咋觉得是相由心生？”

    袁朗见她有心情跟自己打嘴仗了，心知她的防备该是放下了。于是话头一转“你看，这就是你狭隘了，你这长得人畜无害的，光这么打眼一看，谁能看出来，你能一枪一个雇佣兵？”他抱起手臂“要是害怕，别硬撑。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又不会笑话你。”

    “硬撑？”唐晴笑了起来“这可就是大队长你太看不起我了，不过出个任务，杀几个犯罪分子，我有什么需要硬撑的。你现在拉我到战场上，我还能再战。”

    袁朗打量着她的神情，此刻，心中终于确定，她是真的没在怕的。

    即便是他，当年也做了几天噩梦的。这个小姑娘，第一次直面生死、血腥的残酷，真的就如此冷静，还是，她真的是隐藏的犯罪型人格……

    唐晴看着袁朗如此观察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不寒而栗了？”

    袁朗摇了摇头“我倒还不至于怕你一个小姑娘。”

    唐晴勾起了唇角“杀人，跟杀坏人，是两回事。如果真的杀过人，是不会再对杀坏人有什么心理负担的。”

    “这话说的，好像你以前杀过人似的。”

    唐晴向前一步，看着袁朗的眼中隐隐带着一股阴鸷“你怎么知道我没杀过？”

    袁朗莫名觉得背后一凉“可别开玩笑了。”

    唐晴叹了口气“我真的杀过。”她走到了门边，细长的手指搭上了门把手，却忽然停了下来。只见她回过头来，对袁朗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不及眼底，却也没有他面对他时常见的冷淡或是尖锐“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孩子。”

    直到人离开了许久，袁朗才终于想明白了她那个表情之下的情绪。

    那是空洞。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袁朗：（一笔一划在账本上记录）今日欠账，一个娃。

    祝大家开工大吉（强颜欢笑jpg）！

    排排坐

    ◎队里一起定的票，两张连号不是很正常吗？◎

    凌晨两点，袁朗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

    在他这三十几年的岁月中，从未有一刻会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他真的是造了个大孽啊。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高城的婚宴上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唐晴，怎么说也算是于她有恩的。

    后来，他知道了唐晴跟伍六一的关系，知道因为自己的那场选拔间接导致了两人的悲剧，他开始良心不安。

    再后来，他觉得他已经算是赎罪了，可却从唐晴的只字片语中，知晓自己仍有对不住她的事情。

    如今，唐晴提及了那个未曾有机会降生的孩子，他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唐晴为何始终耿耿于怀。

    他不仅间接导致了唐晴和伍六一的悲剧，还导致了一条生命的消弭。原来，当初高城说的，唐晴与伍六一二人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是比喻，而是写实描述，这两人是真的谈婚论嫁，甚至有了孩子。

    孩子……其实，他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当年初见还是个小娃娃的唐晴的时候，他就曾幻想过，如果有一个像唐晴一般可爱的女儿也不错。可现在，那个小女孩儿长大了，还间接因为他连续经历了失去爱人与孩子。

    他终归是对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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