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着&ldo;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相互需要。&rdo;却从来不管不顾爱着自己的敖寸心；那个会替她斟茶倒水替他洗衣操持的敖寸心；那个拿着宝剑一剑向他刺来却最后停在喉头一寸的敖寸心；那个护住他的尸身对五极战神说：&ldo;要杀杨戬先杀我！&rdo;的敖寸心；那个胆小怕事世故势利却又有一颗最真挚的痴心的敖寸心……仿佛隔了久违的岁月，千年前炽烈的爱恨再次在她身体里复苏。

    而在他失神的刹那，敖寸心越过他的身旁。

    杨戬本能地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ldo;不要去。&rdo;

    敖寸心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拉下了他的手。

    她行的飞快，杨戬只觉得不过瞬息她便离自己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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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葛繁到了镇江家中。他脸色憔悴，家人只当他旅途劳顿方才至此。

    他本想着带那姑娘回家，让父母见一见，无论有没有结果，都想让他们知道他有了心仪的姑娘。

    也许他心中便是有了隐秘的不安，方才想回家有所确定。

    然而到底还是南柯一梦，一个做了十年的梦。

    前尘往事皆为虚妄，十年相伴不过错误一场。

    他饱蘸浓墨想抄写经书平静心绪。却见那墨汁滴在雪白的纸上，却自然兀自滚动起来。

    &ldo;承君一诺，至此方成。不忘初心，至臻至善。&rdo;

    那十六字便由一滴墨化开在他面前。

    &ldo;寸心姑娘！&rdo;他站起身推开门，却并不见想象中的那个身影。

    只廊前挂着的竹风铃，此时似乎为了应和他的呼唤，咚咚响个不停。

    缘来缘去缘如水。那竹风铃的声音一如当初缘如水那盏清脆悦耳。

    她果然是来过。

    所以她说承君一诺至此方成。她确实送他归了家，一路上默默保护他。

    &ldo;寸心姑娘，我必天天为你姑父祈祷祝福，愿他早日脱离苦厄，早日与你相聚！&rdo;他喊道。

    敖寸心的袖中乾坤袋忽然发出强烈的光芒，那说明她已经收到了人间十世善人的祝福。

    怎么可能？！明明他不过是九世修行的善人，怎么可能……自己同他十载行善也不过是心存侥幸想要度化他。

    敖寸心却不知，她留下的那十六字下，自动出现了八个字：十世行善，功德圆满。那八个字嵌入了无边佛法，闪了金光。

    这世上总有这样的奇迹，舍情取义，大善至臻。

    &ldo;这敖寸心当真是有几分运气。&rdo;王母看着窥尘镜中的这一幕，不免有些唏嘘。

    &ldo;娘娘当知天机从来莫测。&rdo;玉帝笑着说道。

    &ldo;只是不知陛下替杨戬和敖寸心安排的最后一桩功德是什么？&rdo;王母好奇地问道。

    &ldo;他们哪怕完成了前面八十件功德，最后一件也只怕难成。&rdo;玉帝捻了捻胡须，有些得意道。

    &ldo;娘娘可知，人间八苦中，求不得最是折磨人心。修炼大道能堪破这一劫的却少之又少。&rdo;

    &ldo;陛下当真高明。&rdo;王母不禁赞道。

    下界京郊别庄，鼍洁看着十年未归的敖寸心，露出了得意炫耀地笑容：&ldo;敖寸心了不起！&rdo;

    &ldo;你也了不起！&rdo;她温柔地笑了起来。鼍洁身边，九叶灵芝草已然长成，却多亏他十年看顾。

    &ldo;咦？好像哪里不对劲？&rdo;他却忽然奇怪地盯着她猛瞧。

    &ldo;怎么？&rdo;敖寸心问他。

    &ldo;感觉你好像哪里改变了，我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rdo;他抓了抓头，却又兀自笑开：&ldo;这样很好。&rdo;

    敖寸心却见当年故人都没多大变化，只虞美人似乎长高了些，却还是&ldo;龙女姐姐&rdo;叫着，心性却不大改。

    &ldo;三公主！&rdo;小山看到她，又想哭又想笑的模样，连小虞都要取笑她。

    鲛人岚修还是抱琴而笑，还是当初替他弹奏《秦王破阵曲》时样子。

    甚至连人间剑客成璧，因七星龙渊剑剑灵的苏醒，他的外貌也不再改变，如今看来，一只脚已然迈入剑仙之列，可算拥有半仙之力。

    &ldo;你们都很好，我也放心了。&rdo;

    敖寸心同他们叙完旧，便说道：&ldo;我大约要同真君去了结最后一桩功德，鼍洁去华山把宝莲灯中姑父的魂魄接出来，用九叶灵芝草温养，九叶灵芝草是木灵之体，比宝莲灯更适合魂魄生养。&rdo;

    &ldo;你这次又要去多久？&rdo;鼍洁挑了眉问她。

    &ldo;我也不知。&rdo;

    &ldo;那你可知你们最好一桩功德是什么？&rdo;

    &ldo;不知。&rdo;敖寸心答得缓慢，小山却隐约有些担心。

    还是小虞心直口快，凭借着妖精天生的敏锐道：&ldo;龙女姐姐此去小心。&rdo;

    &ldo;我会的。&rdo;她道。

    成璧看着她道：&ldo;成璧无用之躯愿供三公主驱使。&rdo;

    敖寸心不禁开起了他的玩笑：&ldo;我要你的躯体做什么？我要的是你的心。&rdo;话一说出口才发现这玩笑并不好笑。

    只岚修道：&ldo;祝三公主心想事成。&rdo;

    从始至终他都是这句话。

    &ldo;多谢。&rdo;

    后来他们都各自走开，鼍洁拉了她走到长廊上道：&ldo;敖寸心，虽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有所牺牲。&rdo;

    &ldo;我知道。&rdo;她温柔地笑道。

    &ldo;我不会牺牲，我是最自私的敖寸心。&rdo;她道。

    鼍洁说不出话来。

    敖寸心却道：&ldo;你那么大个人好好看顾自己，我知道你心眼不少，真心结交的却不多，似乎听闻当初你在黑水河时曾经喜欢过那河神的女儿，如果真心喜欢人家，咱们还是可以去下聘的。&rdo;

    &ldo;你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做什么？怎么跟交代遗言似的。&rdo;鼍洁蹙眉说道。

    这次换敖寸心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他。

    &ldo;好了，我知道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对杨戬……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我提醒你一句，杨戬城府颇深，无论如何，你都要全身而退。&rdo;

    &ldo;好。&rdo;

    &ldo;鼍洁，其实你不用担心，大约连老天这次都是站在我这边的。&rdo;她笑着说。

    什么？她那小表弟挑高了眉头，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

    

    &ldo;方才，他们都在，我不方便说。其实最后一桩功德，我回来之前已经同杨戬一起揭开。&rdo;

    她出了葛家，便见杨戬等在外面。

    那三日她在暗处陪着葛繁回了家，杨戬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便也跟着她一道走了一趟

    &ldo;有劳真君了。&rdo;敖寸心福了一福。

    &ldo;寸心，你实在不必如此。&rdo;杨戬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只说了这么一句。

    &ldo;连累真君百忙之中还要操劳这些，是寸心之过。如今，我们便看看这最后一桩功德，又是哪里的孽缘情殇。&rdo;敖寸心抬起头来笑道。

    说着，她便拿出袖中功德簿，杨戬手上折扇点在那小小的册子上，功德簿自动翻开到最后一页，原本空无一字的白纸页上忽然闪现出文字，那文字又投射到空气之中，熠熠闪着光，然后在杨戬同敖寸心的目光中渐渐消散。

    最后一桩功德，要渡化的却是他们自己。

    求不得，敖寸心对杨戬的求不得，杨戬对嫦娥的求不得，千年的缘分一匝一匝，缠绕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彼此的纠葛，叠加着漫长到沉重的时光，终于形成了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的羁绊。

    医者如何自医？而自己又如何渡化得了自己？却原来那句孽缘情殇，是说给自己听。

    杨戬见敖寸心低眉敛目，长长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ldo;真君，如今我们二人也没什么办法，不若各自先回去，等想到了办法，再一起商量。&rdo;她抬起头来道。

    &ldo;玉帝擅自把我们的个人感情安排在功德簿里，这算什么？&rdo;杨戬本身就对他这个舅舅颇为不屑，如今更见他左右起自己的感情来，越加眉目冷寂，仿佛笼了一层霜一样。

    &ldo;行百里者半九十，难道真君想要放弃？&rdo;敖寸心问道。

    是了，要他放弃对嫦娥的感情，本身便是妄谈，他反感这桩功德，却也在情理之中。玉帝的用心，他大约一想到便心生怒意。

    &ldo;确实，这本身便是与真君无关的一件事，却要累至真君放弃自己的感情，实在是对你不公。既然如此，寸心先谢过这一路积功德修行真君的照拂，寸心便也先回去想其他办法。&rdo;敖寸心说着便兀自福了一福低了头从杨戬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