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在石渠阁偏厅找到韩非时，韩非正在登记考生名册。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拿着一封信。

    吕雉抿了抿嘴，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推荐信放在案上。

    韩非拆开信看了一遍，是赵姬的亲笔，说这个小姑娘算术好、字迹清、有主见、不怯场。

    韩非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吕雉一眼，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

    韩非没有多问，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了一行字：吕雉，沛县人，明算科。然后他用笔在旁边加了一个极小的圈。

    吕雉不懂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韩非道：“报名之后去推广站找你赵院长，她在那边等你。”

    吕雉行了一礼，转身往推广站走去。

    吕雉到推广站的时候，赵姬正在灶台边煮粥。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姑娘，手里的粥勺停在半空，笑了。

    赵姬把粥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

    “长大了，上次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赵姬用手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了一下，“现在都到我耳朵了。”

    “赵院长，我来报名了。”吕雉把推荐信放在桌上。

    赵姬看着自己写的推荐信，又看着吕雉，问：“从沛县到咸阳走了多久。”

    吕雉说：“好几天，路上在吕氏商号的驿站歇过一晚，他们说是吕相安排的，给赶考的女考生免费住。”

    赵姬点了点头，又问：“你爹同意了吗？”

    吕雉笑道：“同意了，他说让我自己闯。”

    赵姬看着吕雉，这个姑娘，去年来咸阳帮她记账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今年已经能一个人从沛县走到咸阳，坐在韩非面前登记名字时连结巴都没打一个。

    赵姬道：“好，来了就别闲着，明天开始，上午在推广站帮忙，下午去石渠阁看书，晚上自己做题。”

    “明算科不考策论，考算术和实务，实务考核是我出的题，表格法整理杂乱数据。”

    吕雉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推广站里，吕雉忙得不可开交。

    赵姬发现，她不只是算术好、字迹清，还特别会跟人打交道。

    有个女考生因为紧张报了两次名都填错了表格，报名处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吕雉主动过去帮她重新填了一份。

    有个老农看不懂告示上的女子科举诏书，吕雉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完之后老农问：“我女儿能不能考？”

    吕雉说：“能，明天就可以去报名。”

    许行过来，看见吕雉在灶台边一边煮粥一边给新来的女考生指路，对赵姬说：“这姑娘比你当年还能干。”

    赵姬头也没抬：“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只会种地。”

    。。。

    当夜，吕雉坐在推广站的矮案边，把今天在石渠阁借到的《九章算术》翻开。

    窗外咸阳的夜市正热闹，东市的灯笼一排排亮过去，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她想起去年来咸阳时，马车路过咸阳东门，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很久，那个穿农官官服的妇人站在两口大锅旁边，把粥递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那时候她想，女人也能当官。

    今天她坐在推广站里，那个妇人就住在隔壁，明天一早会来叫她起床，然后她们一起煮粥、一起看麦苗、一起给新来的女考生指路。

    吕雉低下头，在《九章算术》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那是赵院长写给她的：

    明年春天，考试，咸阳见！

    考试那天清晨，天还没亮，赵姬已经起来熬好了粥。

    她把吕雉叫起来，看着她吃完一碗粟米粥，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赵姬送吕雉到石渠阁考场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雉手里拿着赵姬给她的推荐信，站在考场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时候，考场外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的考生。

    赵姬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吕雉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进考场。

    她的背影消失在考场门内，阳光照在石渠阁的飞檐上，泡桐苗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我调整了吕雉的年龄，太喜欢吕雉了。

    

    第二届科举放榜那天, 石渠阁门口的告示栏被围了好几层。

    来看榜的人比第一届更多，有赶考的士人，有陪考的家人, 有来看热闹的黔首，还有不少是从各郡县专程赶来的。

    人群里站着几个穿深衣的旧贵族，站在人群外围, 脸色不太好看。

    为首的是宗室族老的侄子, 姓嬴, 在礼部挂了个闲职。

    他没有挤到前面去看榜, 只是让随从去看了一眼，随从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低声说了几句。

    嬴公子脸色变了, 推开人群走到告示栏前。

    告示栏上, 明算科第一名旁边，朱笔圈着一个名字：吕雉。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籍贯和年龄：沛县人，年十五。

    嬴公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然后转过头,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吕雉身上。

    吕雉站在人群最前面, 正仰头看着告示栏上的名字。她的名字被朱笔圈了, 写在明算科第一名的位置。

    她想起去年来咸阳时, 马车路过咸阳东门, 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 那个穿农官官服的妇人站在两口大锅旁边, 把粥递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那时候她想, 女人也能当官。

    今天她吕雉的名字写在告示栏上, 明算科第一名。

    嬴公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女子也能考第一？这卷子是谁阅的？”

    周围的人群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转向说话的人。

    吕雉转过头，看着这个穿深衣的年轻贵族。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告示栏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名字，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宗室的嬴公子，他妹妹也参加了这次科举，没考上。”

    嬴公子又说了一句：“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吕雉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身，背对告示栏，看着嬴公子。她站在石渠阁门口的台阶上，比嬴公子高了半个头。

    “嬴公子，你的妹妹也参加了这次科举。她没考上，并不是她不够聪明，她从小读的书比你少，请的老师比你差，家里对她的期望就是嫁个好人家。”

    “如果她从小和你一样读书、一样请老师、一样被期望建功立业，她今天也能站在这里。你嘲笑的不只是我，你嘲笑的是你自己的妹妹。”

    嬴公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吕雉的眼睛，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吕雉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继续仰头看着告示栏上自己的名字。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宗室族老府里。

    嬴公子站在书房里，把告示栏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宗室族老拄着鸠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的春天，石渠阁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科举的告示就贴在石渠阁门口，女子参加科举的诏书是他亲眼看着嬴政颁下的，男女同卷同标准的规矩是他亲耳听着嬴政定的。

    他在朝堂上辩不过嬴政，在地方上推诿被冯去疾弹劾了几个县丞，现在连告示栏上的名字都在打他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侄子：“明天上朝，老夫亲自问陛下是怎么想的？”

    次日清晨，咸阳宫大朝。

    宗室族老拄着鸠杖站出来，高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昨日科举放榜，明算科第一名，是沛县吕氏女，年十五。”

    “臣不反对女子参加科举，但女子第一次参加科举就拿了第一名，此事恐怕难以服众。”

    “臣恳请陛下复核考卷，以正视听。若考卷无误，臣心服口服；若有误，请陛下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嬴政。

    复核考卷，是当着满殿朝臣的面，质疑吕雉的成绩。

    如果复核结果没有问题，族老心服口服，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复核结果有问题，女子科举就是一场笑话。

    嬴政等他说完，开口了：“准，传韩非、李斯，当殿复核吕雉考卷。”

    韩非和李斯从队列中出列。

    吕雉的考卷被内侍捧上来，放在丹墀前的案上。

    韩非拿起明算科的试卷，第一部分是算术，第二部分是实务，第三部分是案例分析。

    明算科的阅卷标准是萧何参与制定的，每一道题的评分细则都有明确的量化标准，每一个扣分点都要标注扣分原因。

    吕雉的考卷，算术部分，全对。

    实务部分，表格法整理杂乱数据，格式标准，数字全部对齐，有三处被朱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了加分原因，表格设计新颖，节约了时间，数据处理方法值得推广，每一处加分的依据都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