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说：“咸了驱寒，娘放了姜。”

    嬴政说：“娘每年冬天都放姜。”

    赵姬说：“因为你每年冬天都不记得多穿件衣服。”

    她说完继续整理奏疏，手指翻过那些郡县方案，翻过那些赋税报表，翻过那些阵亡将士名录。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那是齐国郡县方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有韩非亲笔写的【六国郡县方案定稿】。

    她把那份文书放在案角，说了一句：“你刚出生的时候才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个长度，巴掌大小：“皱巴巴的，哭都不会哭。娘抱着你缩在邯郸质子府的榻角，用身体替你挡风。那时候娘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躲追兵、饿肚子、等你爹回来。后来你爹走了，娘带你去兰陵，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带你。娘那时候蹲在田埂上看你放学，就想着一件事：把你养大，别让你饿着。”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六国舆图：“现在你把六国都灭了。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你全做到了。娘这辈子最苦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今天。”

    嬴政放下粥碗，看着赵姬。他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娘，以后不会再苦了。”

    夜深了，赵姬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嬴政批完的最后一份奏疏，齐国郡县方案。

    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梦见兰陵的粟田，梦见咸阳的水泥路，梦见政儿站在函谷关上看着六国的舆图。

    他对她说，娘，墙全拆了。

    是夜，嬴政站在舆图前，六国的疆域全部被朱笔圈进了秦国版图。

    他拿起朱笔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字，书同文，车同轨，然后放下笔对099说：“阿娘，政已经把六国的城墙全拆了。以后天下没有韩国人、赵国人、魏国人，只有秦人。”

    099看着那张纸条说：“你以前答应过我，会统一这片土地，终结乱世，现在你做到了。”

    嬴政：“政答应过阿娘，会统一这片土地，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还没有完全做到。”

    “阿娘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教了政这么多年，政想让这片土地变得和阿娘的来处一样好。

    099看着嬴政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想起出发前培训导师在星际舰队的任务简报上说过的话，你将被派往一个遥远的星球，任务代号“文明救援”。

    那颗星球上的文明还很年轻，战争、饥荒、分裂。

    你的任务是找到一个值得的人，教他一切。

    她当时问，找到之后呢？

    导师说，等你找到他，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099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腕，那根红绳还系在那里，她打的结还在。

    “你已经开始了。”

    窗外，咸阳的雪还在下。

    石渠阁的灯火在雪夜里忽明忽暗，廊下那辆独轮车上落了厚厚一层白。明天，雪就化了。

    

    书同文车同轨的大朝散后, 咸阳宫偏殿里的灯火连着亮了好几夜。

    韩非把六国郡县方案的最后一稿改完，李斯把小篆标准字体的样张校对了好几遍。

    吕不韦把秦半两的铜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相里勤在冶铁坊和偏殿之间来回跑，每次来都带着新的标准器样品。

    赵姬每天把许行新编的推广站培训讲义放在嬴政案头, 然后坐在旁边，听他们争论郡县划分的边界线该往南移还是往北移。

    这天夜里，嬴政把所有人留了下来。

    内侍搬来矮案拼成一张长桌, 上面摊着六国旧地的郡县划分草案、小篆标准字体的样张、秦半两的铜模、少府的标准尺和标准量器, 还有一份刚从蓝田大营收上来的阵亡将士名录。

    嬴政在长桌顶端坐下, 把秦王剑横在膝上, 道：“六国灭了，以前七国各有各的规矩，从今天起规矩只有一个, 由在座各位来定。”

    李斯最先起身, 他把小篆标准字体的样张展开，说：“臣从石渠阁调了六国文字对照表，韩非师兄从齐国带回来的诸子百家著作，和魏国大梁书院收藏的史书都已编目, 第一批需要统一抄录的典籍共好几百种。”

    他停下，看了眼韩非, 淡笑道：“臣想借调公孙戌。”

    韩非听到这个名字,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斯补充说：“公孙戌是儒家, 但在石渠阁借了好几年法家的书, 对六国文字异体字的整理有独到见解。”

    嬴政说：“准, 石渠阁的事师兄说了算。”

    韩非微微点头, 说：“此人可用。”

    吕不韦把秦半两的铜模放在案上, 他说：“六国货币五花八门, 刀币、布币、圜钱、郢爰, 重量成色都不统一，黔首日常交易极为不便。”

    “统一货币不只是铸新钱，更要收回旧币重铸。这件事需要丞相府、少府和吕氏商号三家联手。”

    他看向嬴政，“臣当年在邯郸做生意，用赵国布币换魏国刀币，光是折算损耗就亏了不少，现在天下统一，不能再让黔首吃这个亏。”

    嬴政说：“铸币的事吕相最清楚，按秦半两标准铸新钱，吕氏商号在各郡县的分号负责回收旧币，少府冶铁坊负责铸新钱，丞相府负责发行。”

    治粟内史把标准尺和标准量器放在案上，说：“秦国旧制一尺约合现在的二十三厘米，六国的尺长短不一，齐尺最长、韩尺最短。以后少府统一制作标准尺和标准量器，每郡发一套样本，各县对照样本自行制作，每年由郡守校验。”

    嬴政说：“把标准器样品送一套到石渠阁，以后修水利、铺驰道、建粮仓，都用同一把尺。”

    许行摊开一份关中土壤类型分布图，说：

    “各郡县推广站已从最初不足二十处扩展到遍布六国旧地，每个站都配备沤肥池、选种台、水车样机和农技培训场。”

    “现在要统一度量衡和文字，推广站正合适，在每个站门口立一块碑，碑上刻标准尺的刻度、标准量器的容量和新币的图样，配上小篆注解，黔首来学种地时，顺便就能学会新的度量衡和文字。”

    接着他指着图上从咸阳到邯郸的那条水泥路说：“路通到哪里，推广站就建到哪里。”

    赵姬接过话头，说：“推广站不只是教种地，还要教记账。以前六国的田亩计量单位不一样，韩国的亩和赵国的亩大小不同，魏国的赋税按布匹折算，齐国的赋税按刀币折算。”

    “现在如果统一度量衡和货币，各郡县推广站要教会黔首怎么用新标准记账、怎么用秦半两缴赋税。”

    接着赵姬翻开一本表格法记录的沤肥温度数据，说：

    “许先生新收了好几个徒弟，已经能用表格法记录数据，这批人可以先去各郡县推广站做培训。”

    嬴政听着他们一个一个汇报，手指在秦王剑的剑柄上轻轻叩着。

    等所有人说完，他把阵亡将士名录拿起来放在长桌中央，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灭韩以来每一次战役的阵亡名单。

    他说：“还有一件事，今天先议个开头，明天大朝正式颁诏。以前军功授爵只看斩首数量，炸城门的工兵、冲缺口的骑兵、指挥变阵的校尉，功劳类型不同，升迁标准不能一刀切。”

    “尉缭提出军功分等，韩非师兄在《定法》里写了详细条款，新军制改革必须正式颁行，以前封的爵位按新标准复核。”

    过了会，嬴政又接着说第二件事：“自咸阳起，修一座忠烈祠，祀自孝公变法以来，历代为秦国战死的将士。每年立秋之日，秦王亲祭。”

    “阵亡将士名录全部收进石渠阁，刻碑立于忠烈祠前，碑上刻阵亡者的姓名、籍贯、阵亡战役，无论是将军还是普通士卒，只要为秦国战死，姓名都刻在碑上。”

    “第三件事，以前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由各县自行发放，以后由丞相府统一拨付，标准不再按爵位高低发放，而是统一抚恤金，让每一个阵亡者的家人都能得到同等的抚恤。”

    嬴政说完这番话，偏殿里陷入了安静之中。

    吕不韦站起来，向嬴政行了一礼，说：“臣替前线将士谢大王。”

    王翦也站起来，深深一躬，没有说一句话。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将军，此刻弯着腰，很久没有直起身来。

    会议散后，嬴政独自站在咸阳宫正殿最高处。

    舆图上六国的国界线已经被他全部擦去，用朱笔重新写了一遍郡县名称。

    嬴政看着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心里对099说：

    阿娘，政答应过很多人的事，明天要一个一个兑现了。还有你，阿娘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教了政这么多年。政答应过你，会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尊严。明天，政要兑现最后一个承诺。

    当夜，赵姬过来帮忙整理案头的阵亡将士名录，她翻到最后一页，说：“那年姜老汉的侄子剿匪阵亡，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以后每一个士兵都有名字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