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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答应阿娘的,让秦国少打仗。”嬴政把那两份报告放回案上,“当秦国的武器强大到六国不敢应战,战争就会越来越少。”
他略微想了想,又说:“今天吕相站在高台上,政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怕的是政做的每一件事,怕常平仓、怕石渠阁、怕震天雷,每一件都是具体的事。今天他怕的是我站在高台上挥旗的那一刻,还有我把所有技术整合成体系的能力。”
099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然后说:“也许不是,也有可能吕不韦是在重新计算,以前你的每一项成果都可以被归类为‘技术改进’,但今天你把它们整合成一个体系。”
“体系意味着吕不韦如果想继续和你博弈,需要在多个维度上同时布局。商队的速度、朝堂的人事、宗室的串联、后宫的试探,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成本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投入产出比失衡了。”
嬴政微微皱眉:“我知道,但我要的不是吕不韦的臣服,我想让他学会在新的棋盘上下棋,他还有用。”
吕不韦的商业网络遍布六国,函谷关内外的仓储和驿道是他花了几十年织出来的,这张网如果散了,六国的商路就断了,嬴政需要这张网。
099没有再问,留给嬴政自己思考。
嬴政在矮案边打开那个木匣,里面并排躺着好几张小纸条。他拿起朱笔,铺开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协同作战,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成。
写完后,他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把木匣合上。
从常平仓到协同作战,每一张纸条都是他自己铺的路。震天雷是最后一块拼图,现在拼上了。
。。。
吕不韦在吕府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又被他涂掉,反复多次。
窗外是咸阳的夜色,冶铁坊的炉火还在燃烧,石渠阁的偏厅里灯火通明,水泥路面被月光照得泛着灰白的光。这些灯、这条路、这些彻夜不熄的炉火,全是太子铺下的。
吕不韦把笔搁下,缓缓地舒出一口浊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了看着外面,沉思片刻,又拉上窗,重新坐回案边。
他把那张反复涂改过的纸叠好,放进书架最底层,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期旬报的编者按草稿。
有些东西不是放弃了,是暂时用不上了。
演习结束后没几天, 嬴政在太子府的书房里召集了一次小朝议。
说是小朝议,其实来的人不多。
李斯抱着一摞旬报发行量统计表,韩非拿着《定法》定稿, 蒙恬腰间还挂着王翦刚改完的三色旗,王翦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捏着一份震天雷列装进度表。
赵姬也来了, 她穿着农官官服, 手里拿着许行刚编完的下一期农技课程讲义, 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满屋子都是少府和军方的年轻官员, 她一个农官,不知道坐哪。
嬴政抬头看见赵姬,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语气和私下里一样自然:“娘, 坐这儿。”
赵姬走过去坐下,把讲义放在案上。
嬴政把木匣打开,里面并排躺着好几张小纸条,常平仓、秦王路、石渠阁、震天雷、协同作战。他把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 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离他最近的李斯。
“传着看看。”
李斯接过, 翻到常平仓那张, 上面是嬴政的字迹, 旁边写着“成”, 他把纸条传给韩非。
韩非翻到石渠阁那张, 手指在“成”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传给蒙恬。
蒙恬翻到协同作战那张, 嘴角翘了一下, 传给王翦。
王翦翻到震天雷那张, 没说话,传给赵姬。
赵姬翻到秦王路那张,她每天去试验田都要走这条路,从咸阳东门一直铺到蓝田大营,马车过而不陷。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嬴政的字迹,她认出那是政儿的字,笔顺比小时候沉稳了许多。
纸条传了一圈,回到嬴政手里,他把纸条一张一张放回木匣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五个人。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孤一个人说,每个人都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斯先把旬报发行量统计表放在案上:“一万五千份,函谷关内外六郡,每期同步发行。”
他顿了下,又道,“臣还想在旬报上开一个军事专栏,每期刊登前线战报和训练心得,供各郡县驻军参考。”
蒙恬接口道,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军事专栏正好能用上我的训练手册。我想把在频阳学的实战经验编成册子,在蓝田大营开设新骑兵教官培训班,以后各郡县驻军的骑兵教官都由蓝田大营统一培训。”
“培训班的人选,从各郡县抽调有实战经验的骑兵来蓝田大营集训。”王翦把震天雷列装进度表放在案上,道:“满量装药震天雷已列装三成前线驻军,预计年内完成全部列装,但后勤也要跟上。震天雷的引信防水层在南方雨季容易受潮,下一批要针对不同气候做分型。各郡县驻军的火药库存分等级,调配权限归少府,应急审批归军方。”
他说完,没有坐下,只是把手从进度表上移开,等着嬴政的回应。
接着他看向蒙恬:“你那个培训班,引信防水和火药储存也要加进课程里。骑兵冲进缺口的时机再准,火药受潮点不着,等于白冲。”
他在频阳剿匪时,有一次引信在雨里泡了半刻钟,点不着,最后还是用冲车撞开的城门,那次折了好几个弟兄。
蒙恬点头:“那就把后勤也编进去,单开一章讲火药储存和引信检查。”
韩非把《定法》定稿放在案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过王翦的话头:“还有,军功授爵的规矩要改。炸开城门的工兵、在爆炸后第一时间冲进缺口的骑兵、用旗语指挥协同作战的校尉,每个人的功劳不一样,爵位升迁的标准也要分等。《定法》的下一稿,臣会把军功授爵的修订作为重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结巴,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队,等着在这个场合被说出来。
李斯在旁边听着,等韩非说完,微微点头,然后才开口补了一句:“军功授爵修订之后,新占地的郡县怎么管、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摊派,臣会提前拟几套方案备着。有备无患。”
赵姬把许行新编的农技课程讲义放在案上,她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但她看着满屋子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接着,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资格坐在这里了。
她说:“许先生说,下一期课程报名已经满了,让我问太子,能不能在石渠阁再开一个班。他新收了两个徒弟,想学表格法。”
嬴政转头看着赵姬,笑了笑:“当然可以,石渠阁的农技课程,从下期起每旬开两班,上午教沤肥和轮作,下午教表格法和数据记录。许先生收的徒弟越多,娘的推广站就越不缺人。”
赵姬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嬴政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李斯的旬报、蒙恬的训练手册、王翦的列装进度、韩非的军功授爵修订、赵姬的农技课程,这些方案堆在案上,每一份都是一个人能扛的极限,但现在它们被五个人分着扛了。
“以前孤觉得,这些事得一个人扛。”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以后,一起扛。”
他说完,书房顿时安静了一瞬。
李斯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向嬴政行了一礼。
韩非也站起来,蒙恬、王翦、赵姬都站起来,五个人,同一个动作,谁也没有提前商量。
吕不韦在府里把自己关了好几天。
蔡泽把之前收集的所有关于嬴政的情报全部整理出来,堆了满满一矮案。
吕不韦把这些情报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是太子府今天的朝议记录,只有一句话:五人在书房向太子行礼,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没有长篇大论的奏对。
他把情报合上,对蔡泽说,缓缓道:“太子今天在书房里说了四个字,一起扛。他以前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一起,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吕不韦道:“把蜀郡的残简拿出来,再把这些年我们给他使的绊子也整理出来,所有暗中阻挠的记录,一份不落。”
蔡泽迟疑了一瞬:“相国这是打算做什么?”
“去看看风向。”吕不韦把案上那份朝议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太子身边那些人,李斯管舆论,韩非修律令,王翦掌火药,蒙恬练骑兵,赵姬管农技。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他一个人扛不动的分量。”
他把那份朝议记录放下,沉默了一瞬,这一瞬里,他想起了常平仓、连坐法修订、水泥路、石渠阁,每一件他都没挡住,现在这些人站在一起,他更挡不住了。
“老夫要看看,这块地界上还有没有老夫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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