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回复夹在中间，字迹和赵姬自己的不一样，阿九的字更工整，每一笔都横平竖直。

    嬴政站在门口看了下，然后走过去帮阿娘把散落的资料按日期排好。

    赵姬抬头，笑着说：“今天许先生问我什么是磷。”

    嬴政手一顿：“阿娘怎么答的？”

    “我说是地力的一种。”赵姬把按日期排好的资料收进木匣里，“许先生听懂了。农家的理论知识能改，只是以前没人用过。阿九教的那些，许先生已经在学了。沤肥池是按我们的法子重新翻的，翻堆频率也改了。农家的人就这样，嘴上不说服，手上已经在做了。”

    说到最后一句，赵姐不由得笑了。

    嬴政也跟着笑了，然后看着木匣里那厚厚一叠资料，从兰陵到咸阳，从垄歪了到碳氮比，阿娘教的每一句话，娘都留着。

    许行怎么变的？第一次，他蹲在试验田边，抓起一把土闻了闻。第一次，他看见绿肥区的苗比生粪区高出一截。第一次，他在自己的试验田旁边，偷偷加了一个小号沤肥池。

    嘴上没服过，手从来没停过。

    “娘，”嬴政说，“你把阿娘教的这些东西整理成书，放进石渠阁，以后农家弟子来看，就知道秦国是怎么种地的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嬴政就分开了两个母亲的称呼了，赵姬是娘，称呼阿九就说阿娘。

    赵姬想了片刻：“阿九还没教完，她说等她把水车做出来再写书。”

    嬴政抬头：“水车？”

    。。。。

    099的水车图纸是几天后到的，那天晚上赵姬睡着之后，099在矮案前坐到深夜，画了一整套龙骨水车的分解图：链传动、刮水板、木制齿轮、脚踏轮轴，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了尺寸、材质和装配顺序。

    最后一张是总装图，水车架在渠边，脚踏板带动链轮，刮水板沿着木槽把低处的水一级一级提升到高处的引水渠里。

    旁边写了一行字：“突破桔槔提水高度限制，适用于坡地灌溉。”

    嬴政收到图纸时正在石渠阁和韩非讨论新一版《定法》的篇目，他把图纸摊在案上，从头看到尾。

    相里勤之前做过水车模型，用的是水流推动的立轮式，在泾阳试验田的水渠边做过实测，提水高度有限。

    而这套龙骨水车是另一种结构，是链传动，脚踏驱动，提水高度比立轮式高出数倍，而且可以串联使用，逐级提水。

    嬴政调了少府冶铁坊的工匠团队，由相里勤带着，在泾阳试验田旁边建水车样机。

    一个月后，许行蹲在渠边，从第一个齿轮开始看起，看到最后一天样机组装完成。

    相里勤踩动脚踏板，链轮带动刮水板沿着木槽哗哗地往上提水，低处的水一级一级翻过坡地，灌进高处的引水渠里。

    整个过程不需要人力挑水，不需要畜力拉车，一个人踩动踏板就能把水提上去。

    许行看着水从低处翻过坡地灌进高处的引水渠，在心里把眼前这个龙骨水车和之前相里勤做过的立轮式水车做了个对比。

    立轮式提水高度有限，但可以借助水流冲力自动运转。而这个龙骨水车提水高度更高，但需要人力踩踏驱动。

    两种结构各有优劣，不完全是取代另一个，而是在不同地形条件下各有各的用处。

    这个改进思路和许行读过的任何农书都不一样，不仅需要大量的经验，更需要有理论框架在支撑。

    。。。。。

    当晚，赵姬在矮案上铺开一张新纸，写道：【阿九，今天许先生说你不可能一个人种几年地就能总结出这套法子。农家的人就是这样，服也不说。】

    【不过试验田里新开了好几块对比田，许先生的和我的并排。绿肥、骨粉、草木灰，你教我的那些微量元素，许先生全用上了，然后问，水车之后还有什么？】

    099回写：【现在普及的水车是脚踏式的，需要人力踩踏，等将来水力驱动的自动水车普及了，提水就不用人力了。不过在目前的条件下可以先推广这批脚踏式水车。】

    赵姬继续问：【水力驱动是什么？】

    099回：【水流推动轮轴，不需要人力踩踏，但目前冶铁坊的齿轮铸造精度不够，需要等相里勤那边把新一批铁制齿轮做出来。】

    她在纸上画了一张链传动原理图，标注了齿轮模数和链节距的优化区间，然后回：【等这批脚踏式水车在各郡县推广站铺开，你就去石渠阁开一门课，专门教农技推广员怎么根据地形选水车，平地用立轮式，坡地用龙骨式，各有各的用处。】

    接着，099想了想，又写了：【石渠阁是藏书的地方，也是讲课的地方。诸子百家的文章能印在纸上，农家怎么修水车，也能画在纸上。你教出来的推广员，比许行一个人带徒弟快。】

    阿九画了一张简单的课程表，第一节讲沤肥的碳氮比，第二节讲绿肥轮作的翻压时机，第三节讲水车选型与地形匹配。

    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字：以上课程需要学员自带田间记录本，课前先交上周的试验数据。

    赵姬看着那张课程表，心里好笑，阿九连上课的规矩都定好了，自带田间记录本，课前先交数据，和当年在兰陵教她写字的时候一样。

    她把碳氮比三个字又背了一遍，在心里默念：碳是秸秆，氮是粪肥，比例不对，要么烧根，要么没劲。

    。。。。。。

    许行站在田埂上，看着水车，水车的链轮还在转，水声哗哗地响，高处的引水渠已经灌满了，水从渠沿溢出来，顺着坡地流进麦田里。

    然后他又看那几块对比田，绿肥区、骨粉区、草木灰区，每一块田埂上都插着竹牌，标注了施肥种类和用量。数据是赵姬用表格法记的，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数值，是一个一个量出来的。

    许行在心里把赵姬这些天做过的事重新过了一遍，弱苗的原因，是缺磷。

    生粪不能用，也不是越多越好，而是比例不对。

    骨头能补磷，草木灰能补钾，紫云英的根上有白色颗粒能养地。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每一件都超出了《神农》的记载。

    许行在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被彻底颠覆的农学体系。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渠边的赵姬。

    赵姬正指挥姜老汉往水车齿轮上加润滑油，围裙上全是泥，嘴里还在念叨什么频率、什么转速。

    许行走过去，站在赵姬面前。

    “赵院长。”许行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这套法子，不可能就你一个人种几年地能总结出来的。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高人，但没见过能在纸上画齿轮图纸的高人。你这水车的齿轮，和水流推动的立轮式用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传动结构，这种精度是要算出来的。”

    许行看着赵姬的眼睛，诚恳道：“你可以不告诉老夫那位高人是谁，但老夫今天想跟你说另一句话，农家能改，只是以前没人教我们改。你把你的新法子和老夫的古法放在同一块试验田里对比，补法有源，老夫会自己看，自己对比。”

    赵姬看着许行，这个农家传人在她面前蹲了无数天的田埂，拔过无数棵麦苗，舔过无数口土，一直坚持他的古法，直到今天。但他没有说他服，他只说农家理论能改。农家的人，只看实际。

    赵姬笑了一下：“那行，明年再开几块对比田。”

    试验田里那台龙骨水车的链轮还在转，水声哗哗地响。

    姜老汉正蹲在沤肥池边，按照赵姬新改的频率翻堆。他用木叉把粪肥重新分层翻了一遍，中间加了一层干麦秸，最上面拍实封泥，手法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翻堆的时间改成了每隔几天一次。

    姜老汉知道这么翻能让池子里的温度保持得更好，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微生物。

    不远处，许行试验田里一个同样改了频率的小号沤肥池，正冒着热气。

    许行站在田埂上，看看自己沤肥池里冒出的热气。他种了大半辈子地，拜过许子为师，读过《神农》，在楚国和齐国都教过地力恢复的古法。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让他从头学起的人，但现在他知道，这些法子背后有一个高人。

    他不追问了，他只是觉得，农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古法，也许，是该改一改了，与时俱进。

    赵姬把碳氮比三个字又背了一遍，在心里默念：碳是秸秆，氮是粪肥，比例不对，要么烧根，要么没劲。然后她拿起笔，翻开阿九问答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从试验田到石渠阁，从一个人种地到教一群人种地。阿九，你教我的，我从土里种出来了。现在，它们又回到土里去了。】

    赵姬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

    窗外，月正明。

    。。。。

    几天后，嬴政从石渠阁回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那是相里勤刚送来的水力驱动自动水车的传动结构图，铁制齿轮的铸造精度已经达标，第一批水力样机即将在泾阳试验田组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