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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治好的,替他四处宣扬,说他是扁鹊再世。
可他还有个规矩, 富人来了, 麻黄杏仁甘草, 收十个钱, 穷人来了,麸皮拌锅底灰,也收十个钱。富人吃好了替他扬名, 穷人吃不好, 他说你心不诚。心诚的人,药才灵。这一套话术,把穷人的嘴堵得死死的。
张婶的女儿咳了半个月,痰里带了血丝, 她去求了这个郎中。十个钱递过去,拿回来一包黄纸。打开一看, 麸皮, 锅底灰, 别的什么都没有, 女儿喝了三天, 咳得更厉害了。
张婶去找郎中讨说法。
郎中眼皮都不抬:“那是你女儿心不诚, 心诚则灵, 药是好药。”
张婶气得人都颤抖:“你……”
郎中不紧不慢地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包:“这个是加强版, 二十钱, 回去给你女儿煎上,三天见效。”
围观的人有人笑,有人摇头,没人说话。
张婶站在摊前,拿着那包假药,黄纸都被她攥烂了,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姬在地头起垄的时候,看见张婶蹲在田埂上,哭得伤心,她把锄头插在地里,走过去问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听完后,气势冲冲地道:“走,我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神医这么黑心?”
可话出了口,她自己也觉得没底。
张婶拉住她:“赵娘子,你别去,你一个人说不过他。上次胡屠户赖账,你跟他吵了半天,差点把摊子掀了才讨回来。这郎中是外地来的,带了两个帮手,膀大腰圆,你一个妇人……”
赵姬站住了,上次掀胡屠户摊子的事,她嗓门大,气势足,吵了半天差点把摊子掀了,可最后让胡屠户掏钱的,是政儿。
政儿只说了两句话,胡屠户就怂了。
上次是政儿,这次呢?
她当时站在旁边,又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这个当娘的,嗓门比谁都大,可一到真章上还不如一个五岁娃娃好使。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又给按了回去,政儿厉害,那是她的福气。别人家想要这样的儿子,还没有呢。
她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往回走:“行,先回家。”
赵姬想了想,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往回走:“行,先回家。”
张婶在后头喊:“赵娘子,你回去干啥?”
赵姬头也不回:“找政儿。”
找政儿,她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阿九是全能的,政儿是她教出来的,遇事不决,找政儿。
赵姬到家的时候,嬴政正在竹简上写作业。
“政儿。”赵姬把锄头靠在门框上,“张婶被骗了,集市上来了个郎中,卖假药,骗了她半个月的工钱。那郎中说,她的药不灵是因为心不诚。”
嬴政抬起头,把笔放下,站起来:“娘,带政儿去看看。”
。。。
郎中的摊子在集市东头,靠着卖布匹的棚子,围观的人多,里三层外三层。
嬴政挤到前排,赵姬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拦着其他人冲撞。
人群外围,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靠在棚柱上。他没挤到前面去,只是远远看着。他本来只是路过。
此时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看诊,三指搭腕,闭眼凝神,然后睁眼,温和道:“阿婆,你这是寒邪入肺,咳了有一个月了吧?”
老妇人连连点头:“对对对,咳了一个月了。”
“我给你开三副药,回去煎服,三天就好。”
郎中提笔写方子,递给帮手。帮手从药箱里抓药,麻黄、杏仁、甘草,分量实在,包好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嬴政注意到,老妇人一走,那个帮手就迅速把药箱上层合上,从下层摸出另一包东西,放在台面上。动作很快,一般人不留意,发现不了。
嬴政见此,心里有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朝郎中拱了拱手:“先生,小子有一事不明。”
郎中低头一看,是个五岁娃娃,笑了:“小娃娃,你也要看病?”
嬴政说:“小子没病,但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先生。”
郎中笑得更开了,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好,你说。”
“张婶的女儿也是咳嗽,为什么她的药里只有麸皮和锅底灰?”
周围人的笑声渐渐收住了,看看嬴政,看看郎中,嬴政他们知道,是荀子的弟子,
郎中的笑凝在脸上。
这小子怎么知道张婶的事?
他先是一惊,随即又恼,一个五岁娃娃,也敢来砸他的摊子?
他脑子转得快,马上就有了说辞:“麸皮健脾,锅底灰清热。寒咳用麻黄,热咳用锅底灰。张婶女儿是热咳,我开的方子自有道理。”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嬴政身后瞟。一个五岁娃娃不可能自己跑来说这些,后面一定有大人指使。他得先找到那个大人,堵住大人的嘴,娃娃就好办了。
嬴政没有慌,他看着郎中,说:“可是张婶的女儿,先生连脉都没搭过,就说是热咳?”
郎中住嘴了,无法反驳。
嬴政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可他一开口,想到娘说张婶蹲在田埂上哭得很伤心,还有她女儿咳了半个月,痰里带血丝。
于是他那点犹豫,就没了,他抬起头,直视郎中:“张婶女儿咳了半个月,痰里带血丝,先生没搭过脉,没看过人,就说她是热咳。除非——”
“先生只看钱开药,有钱的病人用真药,没钱的病人用麸皮,治不好,就说家人心不诚。”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郎中的脸色变了一变,看向嬴政身后的赵姬:“这娃娃胡说,你是他娘?快把他带走。”
赵姬站在嬴政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她心里是怕的,这郎中有两个帮手,还是膀大腰圆,真动起手来,她护不住政儿。
可她不能后退,政儿在问话,她就得站在这儿,她退了,政儿就一个人了。
她大声喝道:“我没捣乱,我儿子问你话,你就答。”
张婶挤到了最前面,她眼还是哭红的,把那包黄纸包着的神药摔在摊子上。黄纸散开,麸皮和锅底灰洒了一地:“我花了十钱,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些都是假药!”
围观的人里有不少认识张婶的,一个妇人弯下腰,捏了一点药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是锅底灰,灶膛里刮下来的灰,哪是药?”
两个帮手想上前阻扰,被周围的人群挡住了。
“你胡说!”郎中的声音拔高了,“这药是我亲手配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是她自己调了包来讹我。”
嬴政没有跟他争辩有没有调包。他等郎中说完了,才开口:“先生,既然两边各执一词,那就请先生把给这位阿婆的药拿出来,和给张婶的药放在一起,让大伙看看。”
“如果都是真正的药,麸皮是张婶自己调的,小子在此给先生道歉。”
嬴政的小手伸出来,指了指郎中的药箱:“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郎中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手按在药箱上,没有打开。
人群不满了,开始嚷嚷了:
“打开看看。”
“对,打开。”
“不敢打开就是心里有鬼。”
两个帮手被堵在人群外面,进退不得。
赵姬站在后面,看着嬴政一句一句把郎中逼到墙角,她想起上回揪胡屠户的领子,揪了,吵了,没用。今天政儿在前面把路铺好了,就差一个人动手。
她一步上前绕过摊子,伸手揪住了郎中的后领,往上一提。
她发现这个动作确实好用,比吵架省力气多了,这是从胡屠户开始,她就发现了。
郎中被人拽得一个踉跄,药箱盖子被另一只手掀开了。上层是真正的草药。麻黄、杏仁、甘草、桂枝,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下层是麸皮、锅底灰、香灰,还有几瓶染了颜色的井水,分装在不同的小瓶里,贴着风寒水、咳喘露、补气散的标签。
围观群众气炸了,张婶把那些小瓶子一瓶一瓶拿起来给旁边的人看:“你们看,这就是他的神药。染了色的井水,就是这个。”
郎中腿一软,想往后退,但赵姬手没松,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想挣,却纹丝不动。
嬴政蹲下来,把那层真药和那层假药都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他有真药,也有假药,他用真药治病,让人信他。然后用假药骗钱,收一样的价。”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看着那两层的药箱,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才有人喊了一句:“把钱退回来。”
郎中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钱倒出来,铜钱撒了一地。
张婶蹲下来,一枚一枚捡,捡完了数了数,不够。
赵姬低头看着他,手没松,郎中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额头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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