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歪着头想了想，说：“想学。”

    099又问：“为什么想学？”

    嬴政歪着头想了想，这次他想得比刚才久，他的小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最后他说：“学会了，就能告诉白天阿娘，天为什么是蓝的。”

    099看着他说完后微微低下去的眼睛，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孩子从来不是随便问问。

    几个月前，嬴政问赵姬天为什么是蓝的，赵姬说本来就是蓝的，把嬴政打发了，这孩子一直记着。

    还有一件事，099也记得，白天集市上，赵姬从东头走到西头，没人要雇工，蹲在路边歇脚。

    嬴政不吵不闹，站在她旁边，那辆牛车经过，车上的士人穿着青衫，车上捆着竹简，所有人都让开路。

    嬴政的目光追着那辆车，追到拐弯。

    也许嬴政想要的不是书，他真正想要的是，有书的人不用蹲在路边等人雇的那种东西。

    099把嬴政抱得更紧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系统扫描在周边区域搜索“书籍”、“学馆”、“士人聚集地”。

    扫描范围从500米扩大到2公里。接着扩大到5公里。

    扫描完成：东南方向47公里处，检测到大量竹简信号。建筑群：疑似学馆。

    进一步扫描：学馆内检测到生命体37人。其中一人，智力等级：s。

    姓名：荀况。身份：赵国人，曾任兰陵令，现于兰陵设馆讲学。年龄：约七十岁。

    备注：儒学大家，法家代表人物李斯、韩非之师。

    099看到扫描后的结果，都惊讶了。

    荀子，战国最后一位大儒，李斯、韩非的老师，妥妥的大佬，就在四公里外。

    099低头，小东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仰着脸看她，等她回答。

    099抱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向东南方向，夜色里，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政儿，你看那边。”

    嬴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099说：“那里，有很多书，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人。”

    嬴政的眼睛，比月光还亮，笑道：“政儿想去。”

    099低头看着他：“明天，阿娘带你去。”

    嬴政心满意足地睡着之后，099写下一行字：带嬴政去兰陵学馆。

    【备注：嬴政主动要学。】

    弹幕：

    【妈呀，政崽才三岁啊，三岁主动要看书，不愧是十年灭六国的祖，天才啊！】

    【我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吃土。】

    【我见证了秦始皇的崛起啊，好激动啊！！】

    【所以，秦始皇就是秦始皇，只有一个，不能复制。】

    099看向地铺，嬴政已经睡了，嘴角挂着笑。梦到那些书了吧。

    099在他身边躺下，柴房很小，地铺很硬，屋顶有一个洞，能看到星星。她睁着眼睛，看着那颗最亮的星，那是她的来处，但她不想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想。

    赵姬第二天醒来，发现阿九又留言了，上面写着：去东南方向，兰陵学馆。

    赵姬皱眉，学馆？去那儿干什么？她又不想读书。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阿九从来不会做没用的事。而且，政儿昨天看那辆牛车的眼神，她后来想起来了，应该是政儿跟阿九说了，阿九才让她带政儿去看书。

    行吧。

    赵姬也才知道，这里是楚国的兰陵。她们是跟着另一路逃难的流民进城的，那些人说，再往西就是魏国边境，关隘把守森严，不如先在南边的大城歇一冬，等开春再走。

    赵姬就跟着留了下来，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城叫什么，只知道很大，集市很热闹，人很多。

    现在才知道，这里是兰陵。

    赵姬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一片屋舍，青砖灰瓦，绿树成荫，门前一条青石路，扫得干干净净。门口停着几辆牛车，几个穿儒衫的年轻人进进出出。

    赵姬牵着嬴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嬴政却不老实了，迈着两条小短腿，往门口走。

    赵姬一惊：“政儿。”

    嬴政没回头，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院子中央，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石台上，他满头白发，声音却中气十足，一开口整个院子都静下来听他讲课：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嬴政站在门口不动了，他就那样扶着门框，仰着脸听。

    赵姬追上来要拉他走：“政儿，别打扰人家……”

    嬴政甩开了她的手，第一次，倔强地说：“不。”

    赵姬看着嬴政的手，从她掌心里挣脱出去，扶在门框上，扶得很紧。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空空的。

    这时候，她想起了以前阿九说过，“政儿以后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人。”

    赵姬以前不懂，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能重要到哪里去？

    现在她看着嬴政站在学馆门口，仰着脸听里面那个白发老者讲她听不懂的话，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到她觉得，阿九说的也许是真的。

    赵姬没有再拉他，她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听，虽然她什么也听不懂，但政儿好像听得懂。

    学馆没有大门紧闭的规矩，荀子讲学时，常有附近村子的孩童趴在墙头听，也有老农蹲在门槛外听上半天。只要不进来打扰，没有人去管。所以当赵姬蹲在嬴政旁边，门口的守门人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嬴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那个白发老者。

    赵姬蹲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觉得那老头声音挺大，中气挺足。她叹了口气，索性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弹幕：

    【哈哈，懵逼了，赵姬：我听不懂，但崽听得懂。】

    【嬴政站了一下午？？？三岁孩子？？？好有毅力，有这个毅力，干啥不能成功，难怪祖龙能够一统六国。】

    【政崽他是在吸。】

    【吸什么？】

    【吸知识啊。】

    散学的时候，兰陵学馆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议论今日先生讲课堂知识，有的人在辩论，很是热闹。

    嬴政听到了，小嘴也在无声地念念有词。

    赵姬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抱起他：“走了走了，回去吃饭。”

    她居然陪着站了整整一个晌午，如果不是政儿听得入神，她早就走了。

    都怪阿九，政儿想要什么，阿九从来不会说不，这孩子敢在门口站一下午，就是被阿九惯出来的，好在政儿从不会乱提要求，不然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

    嬴政被她抱起来，头还扭着盯着院子里那个白发老者。

    老者正坐在石台上慢慢喝水，目光扫过门口，见到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他放下水杯，看了一眼，那孩子也在看他，隔着半个院子，一老一小，对视了一瞬。

    老者点了点头。

    嬴政眨了眨眼，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把脸埋进赵姬的颈窝里。

    一路上，嬴政没说话，回到柴房，他自己爬上地铺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赵姬以为他累了，没多想。

    嬴政他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下午那个白发老者说的话，“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跬步就是半步，千里，就是很远很远的路，阿娘教过。

    这个老人在说：要走很远的路，就要从第一步开始。

    今天之前，他只知道阿娘教他的那些，数数、认字、看星星，但今天，有个老人说的话，给了他另外的一个意思。

    嬴政觉得，阿娘和老人说的都是对的，但是方向不一样。

    他把今天老人上的课知识，都默念一遍，体会更深。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完毕。

    嬴政准备束脩

    夜里，柴房。

    099醒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三岁的小东西盘着腿，腰背挺直，双眼明亮有神：“阿娘，今天那个老人，是谁？”

    他觉得那个老人家非常厉害，就是一种直觉。

    099已经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了，她蹲下来与嬴政平视：“他叫荀况，是当今天下最博学的人之一。”

    嬴政惊讶地问：“比阿娘还博学？”

    在小嬴政的心里，阿娘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特别厉害。

    099顿了下，她把视线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咳，不一样的，阿娘懂的东西，他不懂。他会的东西，阿娘也不太会。”

    就是两个体系的学问，没得比较。

    嬴政想了想：“那荀子老师教政儿，阿娘不懂的那些。”

    099问：“你想拜他为师？”

    嬴政想，阿娘只有晚上才来，白天的时候，太阳很大，集市很吵，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政儿想。”

    099见嬴政点头的时候，腰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一点，那双眼睛黑亮，没有闪避犹豫，看来是已经认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