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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八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傅斯年。
林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赶紧解锁屏幕,手指有些发抖,点开微信,看到傅斯年发来的消息:
“在哪?”
“栖栖?”
“接电话。”
“看到回我。”
“林栖。”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你在哪?”
林栖赶紧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在哪?”傅斯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促。
“先生……”林栖的声音还有些喘,“我在别墅了。”
“等着。”
电话挂了。
林栖握着手机,站在棕榈树下,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被傅夕瑶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用另一只手盖住那道痕迹,用力搓了搓,像是想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搓掉。
自卑
傅斯年回来得很快。
林栖站在别墅门口的棕榈树下,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抬起头,就看见傅斯年大步走过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衬衫的下摆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林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然后开口了。
“你去哪了?”
声音不高,但林栖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东西。
“我……”林栖张了张嘴,“我就是……走慢了,后来就没看见你们的身影了。”
“那你不会喊一声吗?”傅斯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找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口气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栖,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那股气压下去,但没压住。
“真不像话。”
林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傅斯年的话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砸在他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确实错了。他不该一声不吭就走掉,不该不接电话,不该让先生担心。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心里还有别的情绪堵在那里,比愧疚更大,更重,让他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傅斯年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不服气?我不该说你?”
林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没有,先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话听起来是顺从的,但傅斯年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不是服软。是抵抗。是一种“你说什么都对,但我并不认同”的沉默的对抗。
傅斯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带到别墅门口的沙发上,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余怒未消的生硬,“出什么事了?谁惹你了?”
林栖不说话。
“林栖。”
他还是不说话。
傅斯年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
“站起来。”
林栖顿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傅斯年的目光压着他,
“到底怎么了?不要瞒我任何事。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瞒我。”
林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斯年几乎要再开口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你和那个陆家二哥聊的……我都听不懂。”
傅斯年愣了一下。
“你们聊的那些汇率、政策、投资、并购……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一句都听不懂。”
林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但说到后面,声音开始有一点发抖,
“你们走在一起,并肩聊天,看起来……那么登对。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停了一下,用力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
“我就是……有点儿嫉妒。还有自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就闭上了嘴,目光落在旁边的地面上,不肯抬起来看他。
别墅门口安静了几秒。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
傅斯年看着他。
他看着林栖站在那里,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怕自己说完这些话就会被责备、被嘲笑、被否定。
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动物。
傅斯年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度,没有了那股生硬的怒气。
“栖栖,每个人的生长环境不一样,获得的资源不同,也不一样。你现在的年纪,你现在的状态,已经非常不错了。”
林栖没有抬头。
“这个世界上有更高成就的人太多了。”傅斯年继续说,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嫉妒得过来吗?自卑得过来吗?
优秀的人比比皆是,那我还觉得人家总理优秀呢,我怎么不是总理呢?
我觉得世界首富挺好呢,那我也不是世界首富。”
林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差距一直都在。”傅斯年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我们要正确地看待它。不能看到什么就嫉妒,就自卑,就难受。那样活着,太累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栖那颗低垂的脑袋,语气软化下来:“行了,走,上楼去洗个澡,看你一头汗。”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林栖还站在原地。
“……走吧。”傅斯年又说了一遍。
林栖这才抬起脚,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到了二楼,林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往里走。
“先生,您先洗吧。”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林栖站在门外,听着那阵水声,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二楼的视野比一楼更开阔。整片海面铺展在眼前,夕阳正在西沉,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
远处的海平线模糊在暮色里,天与海的边界变得暧昧不清。
林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心里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
先生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每一句都对。道理他都懂。
但是……
他抬起手,在面前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他嫉妒的不是那些优秀的人。那些人离他太远了,远到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他嫉妒的是站在先生身边的人。是那个能和先生并肩而行、侃侃而谈的人。
他自卑的是自己离先生太远了。远到他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走到先生所在的。
他想起先生刚才说的话——“你现在的年纪,你现在的状态,已经非常不错了。”
非常不错。只是非常不错而已。
离“足以匹配”还差得很远很远。
他第一次给别人当情人当金丝雀。他不知道别人的情人都是怎么当的。
是不是都像他这样,会嫉妒,会自卑,会患得患失,会在先生讲了一通道理之后,依然无法释怀?
还是说,只有他这么不清醒?
他想起自己和先生认识的这段时间。从七月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个月。
短短三四个月,他就习惯了先生的存在。
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身上的味道,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那句“走了”和每天晚上回来时那句“回来了”。
他习惯了。甚至是……开始沦陷了。
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就遇到了,这样一个让他惊艳的人。那如果有一天分开了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先生对他的兴趣消失了,
或者先生找到了,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到那个时候,他真的能释怀吗?
道歉
林栖第二天醒来已经中午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算好,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傅夕瑶的脸,一会儿是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叫他“金丝雀”,一会儿又是傅斯年和陆明辉并肩走在沙滩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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