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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放心,厂子我已经联系好了,到了直接办入职。大家排好队上车,咱们这就出发!”
大巴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到了一个工业区。中介让大家下车,排队进厂。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厂门口,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皱着眉头说:
“谁让你们来这么多人的?我们今年不招暑假工,一个都不要。”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不是说好了吗?交了钱的!”
“大老远把我们拉过来,你说不要就不要?”
“退钱!把中介费退给我们!”
有人回头找中介,却发现那个花衬衫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电话关机,人影都找不着。四五十个人堵在厂门口吵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厂里叫了保安,警察也来了。
警察登记了每个人的信息,联系了劳动监察大队。
监察大队的人来了之后,了解了情况,带着他们这群人又跑了附近几个厂——
电子厂、玩具厂、食品加工厂,一家一家问过去,得到的答复都一样:“今年不招暑假工”“满了”“不需要人”。
跑到第四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监察大队的人也无奈了,摊开手说:
“这片的厂我们都问遍了,确实都不招人。你们那个中介我们已经立案了,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领头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又说:
“车票我们帮你们解决,大巴送你们回南城。以后找工作,一定要找正规的中介,别信这种路边揽客的。”
四五十个人沉默地上了车。回去的大巴上,安静得像殡仪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有人靠着窗户发呆,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把脸埋在手心里。四五十个人,就这么被骗了。
张航坐在林栖旁边,脸黑得像锅底:“操,三百块打了水漂。”
李凯靠在椅背上,两眼放空:“我还多交了两百的建档费……”
周宇坐在后排,闷闷地接了一句:“我把我下周的生活费都搭进去了。”
林栖没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三百块,没了。他以为人多就不会被骗,可骗子才不会管你人多人少。
回到南城已经是晚上了。大巴停在长途客运站门口,大家陆续下车,各自散去。
张航拎着包,看了一眼手机,骂了一句:“操,都九点多了。学校放暑假,宿舍楼早锁了,回不去了。”
李凯也反应过来:“对啊,放假了学校里没人,门卫也不可能给开门。”
周宇叹了口气:“那咋整?要不咱找个酒店凑合一晚上?”
张航看向林栖:“栖哥,你觉得呢?咱四个人平摊,也花不了多少钱。”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那你今晚住哪儿?”张航愣了一下。
“我回趟家。”林栖说。
张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栖在想什么,酒店再便宜,一晚上也要上百块,更何况刚被骗了三百多。
“……行吧。”张航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在家好好的,有活儿了我给你发消息。”
林栖点了点头,转身往售票厅走去。
他买了回县城的末班车票。大巴车晃晃悠悠驶出车站的时候,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最后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人靠在座位上打鼾,有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刷手机。
林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车子在黑夜里颠簸前行。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中介的笑脸、工厂紧闭的铁门、被骗的三百块、奶奶弯着腰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
每次醒来,窗外的景色都是一样的黑,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证明车还在往前走。
上午九点多,大巴到了县城。
林栖下车,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路边吃完。
又买票坐上了去镇子的班车。
太阳升起来之后,车厢里开始热了,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他靠着窗户,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熟悉的农田和山丘。
班车在镇口的站牌前停下来,快十一点了。
林栖下了车,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他背着帆布包,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七月的太阳毒辣,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从镇上到他家所在的林家坳,要走将近一个小时。
村村通的水泥路修到了村口,但路是绕着山走的,弯弯绕绕,看着近走着远。
两边都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知了在路边的树上叫个不停。
林栖走得满头是汗,帆布包的背带勒在肩膀上,印出一道湿痕。
他心里装着事,脚步就沉。被骗的三百块、空荡荡的口袋、下学期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生活费,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走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远远看见了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他走近了,才发现院门开着,屋里传来说话声。是他爸和他奶奶的声音,两个人嗓门都不小。
“我说了多少回了,这破房子留着有什么用?”他爸的声音粗粝而急躁,
“人家王老三家的宅基地卖了六万块!咱这三间破瓦房,地势又不占好,卖个三四万总有人要吧?”
“卖了你让我住哪儿?”奶奶的声音苍老而颤抖,
“我和你爹在这屋里住了四十年,你爹就是在这屋走的!你要卖,除非把我这把老骨头也一起卖了!”
“我又没说让你没地方住!”他爸的声音拔高了,
“回头我在我们院子里,给你搭个铁皮房,宽敞亮堂,不比这漏雨的破瓦房强?”
“铁皮房?”奶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凄凉,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你让我住铁皮房?大根啊,我是你亲娘啊!”
“娘,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他爸的声音里带着烦躁,
“你大孙子林峰今年都三十二了,对象谈了好几个,人家一听没房扭头就走。
你是没看见村里那些人,背后怎么嚼舌根的,说我林家要绝后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那是你儿子的婚事,凭啥要我老婆子卖宅基地?”
“宅基地留给谁?留给老七?”他爸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他一个大学生,毕业了还能回村里种地不成?再说了,他念书的钱不也是家里出的?他总不能一点儿不为这个家着想吧!”
林栖跑到院子里,就听见屋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奶奶急促的喘息声。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爹要是还在,看你敢不敢说这种话!”
“我爹要是在,他也得同意!老大是他长孙!长孙娶不上媳妇,他在地下能闭眼吗?”
“你闭嘴!不准你提你爹!”
“我怎么就不能提了?娘,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奶奶吃痛的闷哼,以及重物落地的声响。
无助
他冲进屋里的时候,看见奶奶倒在桌子腿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胯骨,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
他爸站在两步之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推搡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张。
“奶奶!”林栖扑过去,跪在地上扶住老人的肩膀,“奶奶你怎么样?”
“栖娃……”奶奶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疼……胯骨疼得厉害……”
林栖抬起头,看向他爸。他的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一拳砸在他爸脸上。
他爸被打得趔趄了一下,捂着脸,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你个小兔崽子,你敢打老子?”
“你推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娘!”林栖吼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又是一拳挥过去。
他爸这回有了防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抡过来扇在他脸上。
耳光响亮,林栖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退,一头撞在他爸胸口,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椅子倒了,桌上的碗摔碎了一只,奶奶躺在旁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林栖被他爸一脚踹开,后背撞在柜子上,疼得他弓起了腰。
他爸喘着粗气,指着他骂:“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回来,能有这些事?”
林栖没还嘴。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奶奶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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