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洛声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随意地坐在化妆镜前，没开大灯，光线幽暗。

    镜子里的人一头浓密的长卷发，发色偏浅，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和脸颊两侧，像精心打理过的洋娃娃。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扬着下巴，眼神空洞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确认自己还美不美、还存在不存在。到最后他的脸上只剩下冷漠和厌倦。

    半晌，他才走到洗手台前，扔了假发，打开镜子前的灯。他抽了张纸巾，沾了卸妆水慢慢擦。擦干净后，他走出洗手间，把章劭的ap 腕表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看。

    后来他到底还是坐进沙发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和章劭的对话框还停在上一条“来”。他点开偷录的视频，画面还没播，只是定格在章劭抬头看他的那一帧。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呜呜响。他想，自己大概还是赢了一点点的。可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两清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可以说是平静无波。

    合作有条不紊地推行，邮件往来若干，章劭本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温洛声偷偷看过当时匿名私信他的人的定位，才发现他不在内地了。ip有时在纽约，有时在香港。

    可温洛声却时常浮想到，办公室那次的温存。

    他发现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实，他还会想他，那疯狂的触感会毫无征兆地冒出头来。深夜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听见章劭在他耳边语气低沉地问“要不要再来一次”然后亲了亲他的嘴唇。他的呼吸在耳边，他的双手环抱着自己。

    他想念他一边说爱自己一边在深处烙下印记，他甚至会梦见自己踩在章劭的皮鞋上，站不住，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发抖。

    他喜欢看章劭失控和吃醋。只要一提季则，章劭就会生气，就会发疯，就会比平时更用力，更失控，更不肯放过他。他喜欢章劭那样。他就是故意踩他的雷，故意看章劭红着眼问他“谁让你更舒服”，故意让章劭把醋全变成力气。他想被章劭更狠地要，想听他说“你只能是我的人”，想确实这狗还是他的。温洛声笑自己，怎么这么可悲，又这么荒唐。他想让章劭疼，结果自己也在这里头血流不止。

    “有病。”他把烟摁灭，翻了个身，被子拉过头顶。他闭上眼，心想，你最好死在纽约，再也别回来。

    他摸着自己，想着那天在办公室，自己两条腿挂在章劭腰上，背抵着落地窗，整个人被托着，上上下下地颠。章劭托着他，手臂从他腿弯下面穿过去，手指嵌在他臀肉里，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他下不去也逃不掉，只能搂紧章劭的脖子。章劭却还有力气贴着他耳边说：“抱紧了，别掉下来。”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章劭亲他，说“哭什么，这不是你点的火吗”。他最后只能挂在章劭身上，边哭边叫老公。

    他们接吻的时候章劭喜欢一边动作一边勾他舌头，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那时候亲得太深，他差点缺氧，章劭用鼻子蹭他的脸颊，说“换气，宝宝”。

    好想他。

    他想让自己完全挂在章劭身上，什么也踩不到，只能任他摆布。

    一天是周三，北风很大，季则约了一个做家族办公室的客户打球，把温洛声也带上了。温洛声偶尔在客户挥出漂亮一杆时笑一笑，说句“张总好身手”。

    打完后场，客户和季则走在前面，温洛声抱着条披肩跟在后面。他正用手机回一封项目邮件，一个球童小跑过来递了杯热茶，他低声道了句谢，抬头时季则已经走到他身边。

    “你最近烟瘾很大。”季则没看他。

    温洛声接过球杆，无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片刻后他愣怔一下，说：“对不起，最近压力有点大。以后不抽了。”

    季则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球包上，转身朝会所方向走。温洛声抱着球杆跟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

    他听见季则又说：“最近辛苦了，等项目进入执行期，应该会轻松一些。章总那边特意感谢过你，说你很负责，很有耐心，数据交给你他很放心。他还说——”

    温洛声心跳停了一拍。

    季则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原话：“温经理是个难得让人省心的人。”

    晚上十点，温洛声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某财经媒体网站。

    热搜劭首次亮相，出席东京区块链峰会。

    正文配了一张现场图，章劭站在台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衣冠楚楚。

    他想，台下的人大概不会知道，此刻人模狗样站在台上的这个人，就在一个月前，还跪在自己腿间，红着眼睛说“你的狗，你的小三，你随便”。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返回搜索结果，看到了一条链接，点进去已经结束了，显示可回放。

    章劭在台上踱着步，从容笃定地介绍着身后大屏上的内容。他注意到他全英讲解时语气更加慵懒随意，母语般的松弛感里带着一点吞音，很性感。他偶尔低头看一眼稿子，偶尔抬头扫一圈台下，目光沉稳。

    他想到章劭一个月前还跪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说“忍一下，宝贝”。

    他在沙发上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个画面，一直到回放结束，屏幕变黑。

    他又搜了一下，看到了好几条现场观众发的帖子，有的配文是“s-cipher的创始人好年轻”，有的配文是“章总本人比照片帅太多了”。其中一条热度最高的帖子，发帖人是一个做跨境支付的女生，网红般精致的脸，配了三张合影。那个帖子转发了好几百。温洛声把那条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客厅空荡荡的。

    不要再回头

    峰会结束，章劭和几个排队的人合了影，又做了几个采访之后，被人群簇拥着走出会场。

    夜风迎面吹过来，东京已经变得寒冷了，他刚在会场里待了整整一天，只穿着一件西装。门口仍有五六个人围着他。

    米莎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看到他走过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他弯腰坐进去，米莎从另一边上了车。

    “明天没有安排，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和季总那边还有一次碰面。”米莎在旁边翻着平板电脑，“你今天累坏了吧，晚上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了，直接回酒店。”

    米莎点了点头，正在确认明天的航班时间，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想不想过点夜生活？”

    她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啥？”

    “过过夜生活。东京应该有不错的酒吧。”章劭靠在座椅上，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回去了也睡不着。

    重逢后这段日子，白天他照常开会、见投资人，穿着挺括的西装在台上谈笑风生，连秘书都看不出他几夜没合眼。可一到晚上，整个人就像被从里到外抽走了什么，躺在床上，脑子停不下来。他总想起温洛声仰头看他的眼神，又冷又烈；想起他腿间的温度，想起他咬着烟骂自己的样子。

    温洛声对他而言，像毒药，也像烈酒。明知道碰了会失控，会上瘾，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那天的温洛声美得像个妖精，他说以后你看见穿裙子的女人，都只能想起我。章劭当时没答，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他做到了。如今经过橱窗陈设的女装，他总会想起温洛声穿上是什么样子。但他更想念大学时候的温洛声，那个在窄小的床上青涩得不敢看他的人，犯错以后只拿两条光裸的腿夹住他的大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越磨越没力气，到最后整个人都软在他身上，声音又小又闷：“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不甘心越来越旺，已经不是旧仇了，是新的瘾。

    米莎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把平板扣在膝盖上：“seth，你今天在台上站了三小时，还有精神去酒吧啊。”

    “嗯。”

    米莎兴奋极了：“行啊，我让人订位。”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在南青山一家酒吧的角落里，酒吧的灯光暗融融的，爵士乐换成了一首钢琴曲。米莎面前已经空了第二杯，她靠在皮沙发上，脸颊泛起粉红色。她酒量不错，但今晚喝得有点快。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点酒。清醒着说她早就想说的话，太像告白，也太像越界。她不想让章劭听出来，又怕他听不出来。

    “seth，你知道我现在年薪多少吗？”

    “嗯。”

    “七位数。”她说完自己笑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骂导师，现在我已经是个年薪百万的成功人士了。我在纽约买的公寓有落地窗，每年带薪假去两个国家，我妈现在逢人就吹她女儿在做什么数字资产，虽然她根本搞不懂那是什么。”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章劭，“这都靠你，真的。要不是当年你肯用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研究生当助理，我现在可能还在华尔街某家银行做管培生，每天对着报表发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