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受。

    他下意识摸过手机，发现已经上午九点了。

    他的嘴里发苦，胃里翻涌着隔夜的酒气和酸水。他撑着沙发坐起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锁骨上的牙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桌上还有没收拾的酒杯。

    昨晚的记忆涌回来，露台上的谈判，休息室里的吻，章劭按快门时刺眼的闪光灯，还有自己最后半跪在床边拽着章劭衣领的样子。

    他伸手去够手机，手指是软的。屏幕上有七条未读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全来自同一个号码。05:47 —— 醒了跟我说。

    06:12 —— 应该醒了吧，药性差不多过了。

    07:01 —— 还没醒？你体质比我想的差。

    07:20 —— [图片]

    07:25 —— 这张拍得很完美，你真的很漂亮，身材也很棒。我很喜欢，看了很久。

    08:00 —— 我早上有个会，九点前给我回复。别让我等。

    08:12 —— 温洛声，别装死。你知道我的耐心不比从前了。

    温洛声盯着屏幕，飞快地删了那张照片。他没想到自己是那副样子。

    三秒后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你要怎样。

    发送。

    几乎秒回。

    今晚九点，瑰丽酒店2801。穿好看点，来见我。

    温洛声看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回。但对方又发了一条：

    晚上八点四十，接你的车在楼下。别让我的人等你。

    温洛声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天旋地转，他立刻扶住墙。

    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鬼。他用水抹了把脸，手指碰到下唇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季则的消息。

    昨晚十一点发的。

    ——章总说你不舒服先走了，你怎么没说一声？

    下面还有一条，今天早晨发来的。

    ——算了，你今天多睡会儿吧，我帮你把上午的会推了

    他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四十分钟。

    前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温经理，季总在会议室。”

    “知道了。”他往里走着，发现今天整个楼层的氛围都不一样了。茶水间里没人聊天，两个实习生抱着打印纸小跑着穿过走廊，边跑边说“快点啊，听说他特别帅……”

    他拉住一个同事：“怎么了这是？”

    “你还不知道？s-cipher的团队今天突然过来了！团队几个人昨晚刚下的飞机，今天章总亲自带人来的，季总一大早就让人把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遍，连咖啡豆都换了。”

    温洛声站在原地，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几点？”

    “十点，已经在里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八。

    他深吸一口气，往会议室走。路过玻璃隔断的时候，他看见里面坐满了人。长桌两侧，一边是公司的人，一边是s-cipher的人。

    章劭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他转。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温洛声立马就认出是阿玛尼的高定线。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整个房间就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了引力场。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说：“我去，这是s-cipher的老板？帅得太超过了吧……”

    确实帅得太超过了。

    他的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姿态松弛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可惜是个手段下作的人渣。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头，发现是季则的秘书。

    “季总让你进去，坐后面就行。这个会不是你负责的，但听听没坏处。”

    温洛声点了点头。他推开门，从侧边绕进去，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章劭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他旁边坐着三四个人，都是年轻人。季则开口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然后s-cipher那边开始做展示。

    主讲的人不是章劭，是他身边一个短发混血女生，洋娃娃一般。她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把咖啡杯碰倒，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用有点口音的中文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差还没有倒过来。”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了一声，气氛很轻松。

    她打开ppt，讲得意外地好，逻辑清晰，数据也扎实，但语气一点都不板正，说到某个技术参数的时候想不起来了，转头就问章劭：“seth，那个t多少来着？"

    章劭头也没抬："28。"

    “哦对对对，28，我老记成30。”她转回去继续讲，一点都不觉得在老板面前卡壳有什么好紧张的。

    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互动，还有他身后另外两个男生姿态舒展的自信样子，温洛声立马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企业文化。

    他垂下眼。

    他想，她应该过得很快乐。在这种公司，跟着这样的老板，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说错一句话就被人捏住把柄。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季则留他们吃饭，章劭笑着说下次，今天还有安排。女生走在章劭旁边，说到一半自己又笑了，拿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拍了一下章劭的肩膀。

    一群人呼啦啦地从会议室往外涌，s-cipher的人走在前面，锐利的人跟在后面送。走廊里一下子塞满了人。

    温洛声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想趁着人多直接拐回工位。

    但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章劭在前面停下来，目光越过几个人，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温经理。”

    温洛声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章劭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昨晚喝了不少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酒醒了没有？”

    温洛声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旁边有几个同事的目光飘过来。他扯出一个笑：“劳章总关心，没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章劭点了点头，“注意身体，后面还有很多机会一起。”

    温洛声站在原地，攥着拳头。

    他快步拐回工位，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心跳压回去。

    还没等他缓过来，隔壁就飘来了声音。

    市场部的两个女同事，刚送完人回来。

    “我的天，章总也太帅了吧，今天我还以为进秀场了。”

    “你觉得他有对象吗？”

    “肯定有吧，这种级别的能单身？他要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那你下次饭局穿你那件低胸装去试试呗，看他看不看你。”

    “哎呀你死了——”两个人笑着闹起来，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对了，我刚刚找他旁边那个混血要了s，她跟我互关了。”

    “真的假的？你行啊，给我看看。”

    另一个女生在手机上划拉了好几下，说了句:“woc，你说这女的和他是不是一对儿啊，怎么有这么暧昧的合影。”

    其他人伸过去脸看了看，“只是上下级吧。人家公司氛围好，你没听她说吗，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年轻人打成一片。”

    “下属跟下属也不一样好吧。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都快靠上去了。再说了，这个合影不是在酒店拍的吗……你会和季总在酒店拍这个？”

    “你小声点好不！“她下意识往温洛声那边瞟了一眼，“那也不代表什么，人家可能就是关系好。”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温洛声坐在工位上，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闪。他站了起来，三个女生同时噤了声，转过头看他。

    “阿l，”他伸出手，语气很平，“让我看看。”

    阿l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然后对上温洛声的眼睛。

    “温经理，对不起，我们闹着玩的。”阿l的声音矮下去，目光闪了闪，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温洛声接过来，是女生的s主页。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很爱笑。

    每一张照片都在笑。滑雪的照片，戴着护目镜，站在雪道顶端比了个耶；浆板的照片，穿着比基尼，站在湖中间的板子上，皮肤照成蜂蜜色。参加会议的照片，胸口挂着s-cipher的工牌，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他的拇指滑过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都明亮、饱满、生动。是被生活厚待的人。

    毕业学校，哥伦比亚大学。

    跟章劭一个学校。他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后槽牙。

    然后他的拇指停了。

    一条动态，配文是y boys。照片里两只白色的博美犬趴在沙发上，毛茸茸的，吐着粉色的小舌头。

    这两只狗就是章劭发在朋友圈的两只。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阿l看见温洛声僵硬的表情，不安地挪了一下脚，旁边的女同事悄悄用手肘捅了阿 l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