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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芒想不通的点是,写作总要逃不开先输入再落笔。程厉既然在写同性小说,那么他一定大量阅读过相关题材作品。也就是说,他明明见识过故事里主人公们无法避免的,悲剧般的命运,也明白个体在世俗规则裹挟下身难由己。
前方明摆着是悬崖峭壁,他何必纵身一跃去试试深浅?
一直琢磨到后半夜,余芒觉得自己想通了。
同志小说中那种痛苦和绝望交织的情感太过浓烈,反而会让程厉这种天生对文字敏感的人上瘾,甚至沉迷。
余芒记得,在地窖的时候,程厉分明说过自己是“处男”。而且对方上次给自己洗头擦身子的时候,全程也没有丝毫过火的行为。俩人还谈起童年小事和动画片,很温馨的感觉。
所以余芒严重怀疑,程厉的同性倾向只是叶公好龙。他所谓的“喜欢”大概率是一个小说家的精神寄托和幻想。毕竟,《北京故事》的作者是位女性,却不妨碍她写出了如此具有开创性的作品。
这么一想,余芒觉得自己可能接触到了真相的轮廓。
但不管其轮廓是清晰还是模糊,体面还是不堪,日子总得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地过下去。
厨房里,程厉正在拿着菜刀在“笃笃笃”。没一会儿,葱姜蒜就备好了。
盘子里是腌好的五花肉,热锅凉油下肉片,“滋啦”一声,程厉拿铲子利落扒拉几下,待肉片微微打卷,扔葱姜爆香,再把改好刀的白菜木耳倒进去,大火翻炒,简单调味,菜香扑鼻。
程红梅的生日,程厉本来打算出去吃。日子如今好过多了,没必要再像过去那样啥都紧巴巴的。但程红梅不乐意,说儿子手艺比外面强,何苦给人家送钱去?
程厉便请了半天假,买菜备菜,踏踏实实地陪妈过回生日。
他把开水倒入锅中,放进煎好的大马哈鱼,看着逐渐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开始走神。
余芒说,要把自己和念头分开,这样日子能好过一些。但程厉可能属于没慧根的,不管怎么分,那个人始终都在自己的脑子里神出鬼没。程厉想,可能余芒早就成了他的有机组成部分,断了骨头连着筋。
当程厉盖上锅盖开始中小火焖鱼时,听见铁门响了,且响得很有礼貌和节奏,实在不符合附近老百姓的彪悍作风。
程厉知道程红梅看电视向来声音大,便没有喊妈,而是赶紧擦擦手,围裙都没摘地跑着去应门,以为是邻居来借油盐酱醋。
门开了,还没瞅见来者是谁呢,一大束百合花便突兀地出现在程厉眼前,甜甜的冰凉花香闯入鼻腔,提神醒脑。
随后,花束后面的人露出了眉眼如画的真面目。他微笑着,在不清不楚的傍晚灰色中。
一阵暴雪似的甜蜜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程厉胡乱地想,原来他余芒除了能拿刀剜别人的心,还会送花。
“对不起啊,没跟你说就跑过来了。”余芒满是歉意道,“炮哥跟我说今天是阿姨的生日,我想别空手上门。”
程厉的心里忽然间就花团锦簇了。
他本来想着等俩人之间的别扭劲儿过去,再去找余芒。掰着手指头算,这人能再在沈川待多久?不管是像阿sa的学妹还是像柏芝的学姐,都和程厉没关系。他完全可以逼自己退回到最开始的样子,只要能跟余芒多见几次面儿,吃几顿饭,唠几次嗑,到时候再送他离开,一切贪恋和妄想就都可以止息了。
谁知道这人居然擅自登门,还打扮得像模像样,一副叫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神的模样。
程厉很不熟练地接过花,脸上一阵发热:“你去快递站了?”
其实下午的时候程厉收到了余芒的短信,问他干嘛呢?程厉赌气,想回一个:相亲呢。但忍住了,干脆假装没看见。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二百五了。
余芒也没提自己到了快递站,刘炮拉着他狠狠抱怨程厉的事儿,说这臭小子最近抽风,不知道还以为失恋了。
程厉赶紧把人让进来,紧张和欢喜让他的步子迈得有些不匀。
程厉带余芒来到程红梅那屋,掀开棉门帘子,表情有点腼腆地把花递到程红梅手里。
“妈,我有朋友来看你。”
本地风俗一向以热情好客著称,既然来的是朋友,哪怕之前没打过招呼,搁家里热热闹闹地吃上顿饭,根本不叫事儿。
但让程红梅纳闷的是,儿子进厨房前那股子灰突突的劲儿忽然就消失了,精气神全回来了,大变活人似的,简直邪乎。
啥朋友啊这是?程红梅捧着喷香的百合花,以及满肚子的好奇瞅过去。
进屋的是个小伙子,看上去跟程厉差不多大,但气质明显沉稳多了,一看就是经过历练的样子。个儿高,条儿顺,皮肤挺白,哪哪长得都挺招人稀罕,特别是那双眼睛,天生就是一道好景色。
“那啥,”她把心里的疑影压下去,热情欢迎道,“来就来呗孩子,咋还买花儿呢?不过这花儿可真好看啊。”
“一点儿心意,祝您生日快乐。”余芒觉得程厉和眼前的女人长得并不像,可到底哪里不像,余芒又说不上来。
“厉子,既然有客来,你再多炒几个菜。”
余芒赶紧说:“阿姨,咱有啥吃啥,这事儿赖我,没提前说,给您和厉子添麻烦了。”
“这添啥麻烦?添双筷子是真的。”程红梅说,“孩子,你坐着就行,咱娘俩唠会儿,让厉子忙活去。”
程红梅母亲似的口吻让余芒心里发暖,他扭头看程厉:“用我给你打下手儿吗?”
程厉显然是开心的,他像个受到食客赏识的大厨,自信地冲余芒一送下巴:“你俩唠你俩的吧。”然后飘着就走了。
屋里只剩程红梅和余芒,俩人之间倒也没有初次见面的尴尬。余芒知道她年轻时去特区打过工,就以此为气口,跟她聊天。
程红梅得知余芒在深圳工作过一段日子,立马来了兴致,问他去没去过蛇口工业区,如今那边啥样?
余芒说那边现在是滨海富人区,老外很多,还有游艇会什么的,是休闲度假的好地方。
对方的描述不禁让程红梅挺感慨,八几年的时候,蛇口还是个到处是厂房和塔吊的大工地,工友们住的都是简易房。振奋人心的标语随处可见: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二十多年,听着挺长,也不过是眨巴下眼的事儿。”程红梅定定地瞅着窗台上缀着几粒花苞的蟹爪兰说,“当时那帮人,有的发了财,有的落了难,有的投胎不排队的话,又已经是花儿一般的模样儿了。说到底,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作者有话说:
哄人,送fafa
叶公好龙
听着程红梅的唏嘘,余芒猜她八成是想起了程厉的爹。
随着菜开始上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程红梅张罗大家动筷子,兴奋地说这还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花儿,程厉心想谁不是呢?
程红梅是个挺有意思的母亲,时不时就挤兑儿子两句。程厉被噎得一愣一愣的,满脸无奈,是余芒没见过的新鲜样子。
桌上没有摆酒,也没人抽烟,是个清清爽爽的家宴。余芒沉浸在这种另类但温情的家庭气氛里,感觉挺自在。
吃过饭,程红梅主动收拾起碗筷,余芒要帮忙,被她轰去一边:
“哪儿有让客人干活儿呢?你和厉子去他那屋里唠吧,不用搁我面前立规矩,咱家没那么多事儿。”
余芒便跟着程厉去了他那屋。
这里地方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台铸铁煤炉接炉筒排烟,靠墙砌着一铺老式红砖南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不大的玻璃缸里还养着两尾小金鱼。
余芒看书桌上除了电脑还堆了不少东西,包括上次给他买的《小说面面观》,中间夹着书签,是认真对待的样子,心头不免一暖。
“坐炕上,”程厉招呼他,“暖和。”
“我穿着外衣呢,不合适,我坐椅子吧。”余芒说。
程厉皱眉:“哪儿那么多事儿?”说着伸手便把人拽过来。
温热由臀部蔓延到腰背,四肢,直到全身。余芒笑着说:“差点都忘了火炕这么舒服。”
俩人就这么在炕上肩并肩坐着,半天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余芒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羽绒服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和一个印着周大福的盒子。
他把那包乌漆嘛黑的东西倒出一些在程厉手上,说:“路上看见的,卖货老头着急回家,就剩这么一点儿了,都给我了。”
程厉辨认了一下,说:“黑天天儿。”
这种野果的正经名字程厉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只知道小时候在菜园子和荒地上随处都能摘到,吃完嘴唇和舌头全染成紫不溜丢的,像中了剧毒,现在倒成了稀罕玩意儿。
余芒把另外那个小盒打开,里面是条细款的铂金链子,坠着枚小巧简约的十字架,灯下闪闪发光。余芒记得,程厉说程红梅的信仰挺全球化的,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跟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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