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暂时是躲起来了，但外面的怒骂声，岔路搜寻时的喊话声依然此起彼伏。

    棚户区的老百姓披衣出门查看，继而又引发一场场涉及生/殖/器和祖宗八辈的激烈骂战。

    无数脚步声在头顶的巷道里来回奔跑徘徊，震得菜窖顶上的薄土簌簌往下掉。

    黑暗中的一分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直到外头的搜寻声渐稀，脚步声散开，像是朝着棚户区外围的巷道而去。

    周遭渐渐归于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脚下冻土被踩出的细微裂响。

    腥甜的铁锈气味不断在他俩的鼻腔里膨胀。余芒抬起手，捂住程厉侧颈上的伤口。

    俩人的血就这么混在一起，粘稠的，再也分不清彼此。

    程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凭心里懊恼翻涌，让沉默持续发酵。

    渐渐的，外面似乎没动静了，但俩人不打算马上露头。

    余芒贴在程厉耳边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天下太平是装不下去了，程厉只好简短截说：“我之前在洗浴中心干过一段时间保安，得罪了个流氓头子，后来他被扫黑扫进去了，我踏实了几年。现在人出来了，就又开始找我茬儿。”

    余芒隐约觉得这里面有文章，程厉绝对不是爱惹事的性子，怎么会跟流氓头子扯上关系。

    “具体怎么得罪的？”余芒揪着关键词问。

    程厉咬了咬牙，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什么，余芒没听清楚：“他要你什么？”

    “我说，”程厉豁出去了，“他看上我了，非要我跟他好。”

    不需要程厉再解释什么，余芒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窘迫，以及，他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

    是命运让这帮下三滥出现在程厉的人生里的吗？余芒想，不，是我。

    随后，一个隐隐的猜测叫他的心跳忽然加速，连带着呼吸都愈发沉重。

    “那个流氓有没有对你强迫你”

    程厉愣了一下，赶紧澄清，嗓门都大了：“没，绝对没有！我，我跟谁都没有过！我，我还是，是那个”

    余芒瞬间领会了程厉的意思，赶紧说：“行了，别说了，我明白。”

    与此同时，“处男”俩字到底还是从程厉嘴里面秃噜了出来。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余芒脑子一抽，教育孩子似的说：“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你就说自己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程厉在黑暗中红着脸，很乖地“哦”了一声。

    结果紧贴着的俩人更尴尬了，还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半晌。

    “那你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吗？”程厉小声问。

    余芒忍不住推了一把程厉，结果俩人伤口一起疼起来，不免“嘶嘶”地倒抽凉气，听上去像两尾缠在一起的蛇。

    余芒咳嗽一声，回归正题：“等一会儿出去，咱俩去报警。”

    程厉不想扫对方的兴，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今天他们碰上的，无非是群喽啰。就算被抓进去，马上就会有新的补上。想叫李大秃子这种老油条翻车，除非再来一次专项打黑，或者碰上一个比他更狠更黑的家伙。

    但那个小眼睛和让余芒流血的痘坑，程厉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叫他们不得好死。

    又过了半天，程厉觉得外面应该安全了，俩人便一前一后，摸着梯子往上爬。

    忽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黑暗中，程厉和余芒同时绷紧了身体，心顶到了喉头处，呼吸下意识暂停。

    下一秒，水泥板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隙，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战损厉子哥不忘扛起处男的贞洁牌坊

    一回生二回熟

    那双眼睛如猫一般眯了起来，像在辨别地窖里的是人是鬼。

    “灯笼！”

    水泥板瞬间被盖了回去。

    “咋了，你找着那俩小子了啊？”有人隔着挺老远喊话。

    余芒和程厉的肾上腺素再而衰三而竭，他俩谁都撑不起再一次敌多我少的激战了。

    “找着狗屁了，”菜窖上方的声线忽高忽低，“我肚子疼，好不容易有个不吹屁股的地儿正拉屎呢！”

    “那你拉完屎自己回去啊，眼儿哥说不搁这嘎达死等了，那俩人估计早跑了。”

    “知道了！吵吵把火地把人儿都摇过来，我还以为能瞅见古惑仔决战铜锣湾呢！结果搁餐馆外面净看自己人挨揍了，啥玩意儿啊，整这么大阵仗还不够现眼的。”

    半天，外面再没人搭茬了。

    程厉和余芒依旧保持着蹬梯子的姿势，没动。

    随后，他们听见水泥板被轻轻叩了两下，似是道别，再之后，脚步声便跑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程厉和余芒终于缓缓推开水泥板。他们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从地窖里全须全尾地爬出来。

    零下的夜风顺着鼻腔和喉咙灌进胸膛，卷走地窖的土腥味。

    程厉瞅着远方的茫茫夜色纳闷：“能是谁呢？声音听着岁数不大。”

    余芒心下倒有个怀疑对象，只是不敢确定。

    派出所里暖气挺足，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人发灰。

    值班的是个岁数不小的民警，警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正百无聊赖地听收音机，见有人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一番，见怪不怪地问：“打架了啊？”

    程厉说清原委，民警手里的笔停停走走，记下动手人的长相特征，又问清餐厅名字和大概时间。

    程厉提到李逢斌的名字和混号，民警笔下顿了顿，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行了，情况都了解了。”他把笔录合上，“说话就奔年底了，晚上少往那片去，乱不是一天两天了。”

    余芒倒是不讶异对方平静的态度。顽疾之所以是顽疾，从来不是能一次性根除的。

    随后，民警递上一份《伤情鉴定委托书》：“验伤的话去上面指定的医院，病历片子啥的保留好，都是证据。”

    从派出所出来，他们拦了辆出租直奔市二院。

    到了地方，程厉让大夫先处理余芒的伤。

    白大褂听完患者自述，先检查了一下余芒背后的青紫色淤痕，觉得问题不大，随后又看了看他的手掌，马上安排护士用双氧水清创。

    一时间掌心白沫翻涌，蛰得余芒手指一阵痉挛。医生随后注射了局麻，等了两分钟随即开始缝合。

    “疼不？”缝合针穿皮透肉的情形让程厉胃里发紧。

    “不疼，一回生二回熟。”余芒顶着一头冷汗开玩笑。

    “还操心别人呢？”白大褂缝完针冲着程厉招手，“你，过来。”

    大夫检查了程厉受伤的颈部，用镊子仔细挑出嵌在伤口里的细碎玻璃碴，敷上纱布，又安排俩人去拍片子。万幸骨头没事，属于多处软组织挫伤。

    医生填完病历，撕下诊断证明盖了红章，算是完事了。

    俩人走出急诊楼时天还黑着，瞅了瞅彼此的惨状，唯有苦笑。

    余芒没犹豫，说：“跟我回去，别让阿姨看见你这个样子担心。”

    这下改程厉一回生二回熟了。

    等回到余蕙那一亩三分地，俩人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只不过一路上程厉都挺闷的，余芒看在眼里，不知道他在寻思些什么。

    余芒去烧水，程厉见状赶紧把人拖回沙发，勒令他坐好。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程厉拿了四颗鸡蛋。等水烧开了，那边锅里的蛋也熟了。

    程厉兑了两杯温水，连同煮好的鸡蛋一起放在茶几上。俩人坐在一起，感受着某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以及生理性虚脱。

    “想什么呢？”余芒试探着问。

    程厉握住水杯取暖：“想你呢。”

    余芒心头一跳，随即倍感无奈道：“正经点儿。”

    “想你一回到沈川，好像就一直在倒霉。”程厉低着头说，“这地方可能跟你八字不合。嗯，可能咱俩八字也不太合，哈哈。”

    程厉故意用笑声结尾，不然的话，嘴里的苦味就太重了，像是喝了二斤中药。

    余芒感受到对方话里的自责。他忍不住想，可你呢，厉子，你从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开始倒霉了，谁对你负过责吗？

    “我觉得，”程厉逼自己说，“其实，你搁哪儿都能备考。与其窝这破地儿，还不如回深圳呢。嗯，深圳有海吗？有啊？太好了！那你就在海边租个屋子，安安静静的，每天复习温书。等市场好些了，在那边面试就业啥的也方便。”

    余芒听着程厉给自己规划的好日子，仿佛闻到了鸟语花香和淡淡咸味。

    “你觉得咋样？”程厉问。

    “我觉得不怎么样，”余芒皱眉，“住海边，湿气大，衣服晾多久都黏糊糊的。台风轮番来，动不动就要停水断电。蚊虫蛇蚁更是扎堆泛滥。”他用裹着纱布的手比划，“还有这么大的蟑螂，带翅膀，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