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红梅被柳雅楠撒娇似的抱住，迷失在她那股蜂花洗发水的皂香中。

    很多年后，程红梅都觉得柳雅楠当时的眼光和说的那番话没毛病，除了那句“命好”。

    “妈，等有时间，我想带那个朋友回家吃顿饭。”程厉说。

    程红梅把飘散的记忆扯回来：“吃顿饭有啥的，随时来。不过，你之前说的那个对象处得咋样了？还贱嗖地给人家做饭呢。”

    “之前那个吹了，”程厉胡说八道，“嫌我不会说话。”

    “你都说啥不招人爱听的了？”程红梅趁机打听。

    可程厉却一脸的讳莫如深：“你别瞎操心了，以后等真有靠谱的了再跟你说。”

    无奈的程红梅起身，给窗台上茎片厚实的蟹爪兰浇水，祈求天上的柳雅楠保佑儿子。

    只要别遇上那种能要了他命的孽缘，就算程厉喜欢条狗，程红梅都不拦着。

    义不容辞

    又过了几天，程厉跟王自心请半天假，说要陪他那个和歹徒搏斗受伤的朋友去医院拆线。

    王自心非常痛快：“半天够干啥的啊，我给你一天，咱这基本工资虽然没多少，照发。”

    自从都市频道的新闻采访播出后，吉鹰很是扬眉吐气。连带着沈川周边几个城市的快递站点都用户激增，有公司顾客要签长期月结合同的，还有啥事没只是打电话过来纯表扬唠嗑的。

    吉鹰正处于全国扩张阶段，和es、四通一达抢市场。区总便把这事当品牌政绩，提出对程厉个人进行表彰，分部经理全力配合。这样的态度很明显了：为宣传吉鹰能量树典型！

    王自心还向程厉透露：“分部经理已经报区总了，说你这是重大正面，要发奖金鼓励，最起码一千打底。”

    在那惊心动魄的一晚后，程厉觉得自己居然开始走运了，这简直是他人生中极其难得的体验。

    而余芒伤口的线拆得也顺利，白大褂嘱咐：“别沾水，别喝酒，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来复诊。”

    许梦一家的答谢宴选在了皇朝顺峰，属于普通老百姓听过但没进去过的那个档次。

    出门前，余芒心血来潮地打扮起程厉来。他俩个头差不太多，但程厉更结实。余芒找出件宽松的灰色加绒卫衣和翻领厚棉服夹克，让程厉穿上。

    “咋样？”焕然一新的程厉有点紧张，追着余芒问，“你觉得行不？”

    二十一岁的青春灼眼得厉害，衬得余芒觉得自己未老先衰。他叹气：“这要是不行就没行的了。”

    这话听得程厉嘴角绷不住似的往上扬，走路都有点跳跃的意思。

    打车到了餐厅，俩人走进大厅。经理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问清楚后把俩人一路送到168房。

    这是个中包，里面除了许梦和他开屠宰场的丈夫唐铁山，以及正在地毯上满处爬的糖豆儿，还有个眉眼开阔，下巴微方的大姨。

    许梦两口子见客人到了，立马热情地欢迎他们进来，脱衣服落座，然后相互介绍。

    余芒和程厉因此得知，主位上坐着的是许梦的亲妈，唐铁山的丈母娘，高玉荣。

    “这就是我跟你提的厉子和小余，”许梦跟她妈说，“瞅瞅，都是立正儿的小伙子。”

    按照本地规矩，余芒和程厉管高玉荣叫“姨儿”。

    高玉荣眼睛一眨，“吧嗒”就滚出两颗泪珠子。

    程厉和余芒同时一激灵。他俩在出租车上还说呢，梦姐可千万别往煽情了整。结果人家两口子倒是还挺冷静的，长辈却二话不说直接掉了眼泪。不过转念一想，所谓隔辈亲，能理解。

    程厉手忙脚乱地拿纸抽，递给余芒，由余芒给高玉荣送上去，劝道：“姨儿，这不都过去了吗？”

    “她姥姥这些日子，老是高兴一阵子，又后怕一阵子，都快作下病了。”许梦笑着说，“天天催我订个地方专门谢你俩，我说小余伤口还没拆线呢，咋能一坐坐好几个小时陪你吃饭唠嗑啊？”

    高玉荣吸溜了一下鼻子，看着余芒，眼神里都是关切：“恢复得咋样啊，孩子。”

    “本来伤得就不重，今天把线拆了，不疼不痒的。”余芒尽量一语带过。

    “咋可能没事儿？”高玉荣心里明镜似的，“腰上冷不防来那么一下子，疼都疼死了，还得斗歹徒，救糖豆儿”

    糖豆儿似乎听到了自己名字，她开始手脚并用地爬向余芒，然后展臂求抱。

    征得家长同意后，余芒让糖豆儿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随后，余芒的手指就被糖豆用力攥住了。她似乎认出这手曾在自己小小的心脏上不停起落，唤回她重返人间的生机。

    这样的场面不免有种劫后余生的温情，叫在座的大人跟着一起鼻酸。

    高玉荣站起来，冲着余芒和程厉举杯：“姨儿也不知道说啥，啥能跟一条命比啊？这杯酒，姨儿干了，你俩随意啊。”

    说完她一仰脖，直接干了杯中酒。

    余芒觉得说什么也得陪了这杯酒，却被程厉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腿。

    程厉随后站起来：“姨儿，余芒身上有伤，喝不了酒。这酒我替我俩喝。”说完，他喝了自己杯子里的三钱白酒，接着又满了一杯，痛快咽下。

    气氛烘托到这里，大家唯有拍巴掌。

    余芒看着程厉微微颤动的喉结，心头滚过一阵温热，也抓着糖豆的小手跟着一起轻轻拍。

    “好！”高玉荣敞亮地跟程厉说，“咱这也不是求人办事的商务局，意思一下就成了，就跟在家里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小余喝不了酒就喝点橙汁啥的，补充维生素。”

    余芒点头说好。

    桌上，高玉荣负责张罗，但主要是唠自己，不怎么打听余芒和程厉，可能是闺女提前铺垫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玉荣开始归纳总结：“我这个闺女就是个马大哈！但谁叫是我生我养的呢，这件事我是总负责人。这恩情算是姨儿欠你俩的。”

    “姨儿，您这整得太严肃。”程厉接过话来，“余芒说了，是糖豆儿命好，有后福。”

    “你俩这孩子，真是可人疼。”高玉荣叹了口气，接着又跟程厉碰杯，“那个采访你的节目，姨儿也看了。嘿，你往那儿一站真像样儿！还不忘替你姐说话，亲弟弟也就做到这份儿上了。”

    许梦在旁边搭茬：“是啊，我这几天都快被人骂蔫儿了，得亏我闺女现在活蹦乱跳的，就叫他们可劲儿骂呗，我确实也该长长记性。但凡换个心眼儿小想不开的，遇上这事儿得上了吊。”

    唐铁山好不容易抓了个空档表达感谢：“多谢啊，兄弟，不是你俩我这炕头早凉了。”

    程厉和余芒不得不把那些宽人心的车轱辘话再说一遍。

    在气氛恰到好处时，高玉荣扭身从包里掏出两个信封，随后起身，一个搁在余芒面前，一个搁在程厉面前。

    这下俩人都不免有些尴尬。他们以为此行只是单纯地吃顿饭，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谁承想人家姥姥这么实在，直接拿钱当了谢礼。

    程厉刚刚在酒桌上努力装了半天大人，可这一刻他照样无所适从。

    “别抹不开面儿，孩子。”高玉荣神色坦荡，“真要说难为情，也是我们一家子。思来想去好几天也只能靠这个了。虽然俗是俗了点儿，但真心实意不掺假。你俩收下这个，姨儿就高兴了踏实了！你俩不收，姨儿往后没一天觉好睡。”

    许梦和唐铁山一齐跟着点头，眼神一片赤诚。

    程厉下意识看向余芒。

    余芒想了想，站起来，以橙汁代酒：“姨儿，姐，姐夫。我比厉子大几岁，那这个主我做了。你们全家的心意，我俩今天收下，记在心上，这辈子不忘。”

    高玉荣率先叫好：“姨儿就稀罕你这个痛快劲儿！”

    程厉有些脸红，一方面是钱闹的，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余芒肯当家做主这行为太带派了，恨不得把脑袋扎人家怀里使劲蹭一蹭。

    这场谢饭一直吃到餐厅打烊。

    唐铁山带着丈母娘和早就睡着了的糖豆先行一步，留下许梦送客。

    仨人走到餐厅停车场，许梦站到了一辆现代途胜旁边，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大大方方地说：“那啥，这车平时搁你姐夫厂子里闲着也闲着，你俩开着玩儿吧，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那日许梦在医院门口远远瞅见程厉扶着余芒打车，心里就存了这个念头。回去跟丈夫一商量，唐铁山立马表示支持，说糖豆儿以后长大问我，当年是怎么报答恩人的，我总不能告诉孩子，哦，咱就请人吃了顿饭。

    而程厉听了许梦的话，怀疑自己喝多了：“姐，我要你车干啥？而且我也没本儿啊。”

    这下改许梦愣住了，她转而看向余芒：“不是，小余也没本儿啊？”

    余芒摇了摇头，他从毕业到失业，一直就没腾出工夫考驾照。

    许梦当场叉腰大笑，差点仰过去：“我真服了你俩，啥都没有愣是敢开车就追。末了，也没人想到这茬儿。”笑过之后，她又说，“没本儿就学呗，谁也不是生下来就带着本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