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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程厉忽然问。
余芒的神经猛地一跳,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缓缓放下后才回答:“三中。”
“嗯,挺好的学校,怪不得能考出去呢。”程厉点头。
余芒瞅着程厉,试探道:“你呢?”
“不说,太丢人。”程厉笑着摆手,“咱唠点儿别的。”
余芒想,结合程厉的经历,他不愿意提起育文也能理解。
“你啥时候回香港?”程厉的语气云淡风轻,心脏却咚咚地跳得厉害。
“嗯,暂时不回去了。”余芒照直说,“被裁员了。”
程厉叉子上的凤尾虾“吧唧”掉在盘子里,狂喜和愤怒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开始打架。咋的,余芒不走了吗?以及,裁员?香港那帮人是傻缺吗?
程厉的眉头皱起来,他身子向前探,盯着余芒:“凭啥裁你?”
一股看不见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余芒瞬间理解了全天下肩负解聘员工压力的hr。
“凭我就是个打工仔,”余芒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金融危机,全球沾边的行业都这样,同气连枝。”
程厉沉默片刻,又问:“那往后呢?”
看来不光是余蕙,失业对本地群众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是过于巨大了。
“市场总会回暖,工作总会找到的。”余芒还是那套话。
最后的最后,服务员送来甜品。
热乎乎的白色酱汁被泼撒在一个硕大的巧克力圆球上,坚实的墙体随即坍塌,一块心形芝士蛋糕翩然出现,旁边还有朵玫瑰花。
一切都恰到好处,有种天时地利的浪漫。
“挺有创意的。”程厉忍不住说。
服务员脸上立马流露出骄傲的神色:“可说呢,就这菜刚出来那阵子,好多小姑娘见了都嗷嗷叫唤,说唉呀妈呀,老浪漫了!”
程厉无比清晰地知道,对面的这个人,和自己完全身处两个世界。但今晚,他竟然能借着必胜客跟余芒沾上“情侣”的虚名儿。程厉因此从心眼里感激这位热心又话多的服务员大姐。
“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洋气的饭。”程厉盯住余芒,语气真诚又热烈,“谢谢啊,叫你破费了。”
余芒整个人臊起来,觉得自己像某些专门狙击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骗子,仅用一顿洋快餐就轻易获得了对方的青眼。
一句话自顾自地从余芒嘴里跳出来:“没什么,下次再请你。”
程厉眼睛瞬间亮起来,里面似有千瓦功率:“真的?”
余芒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程厉得陇望蜀,拿勺子?了些巧克力酱送进嘴里,一面咂摸嘴里的甜蜜滋味,一面装作不经意开口:“你在香港跟人对象儿的时候都咋浪漫啊?”
余芒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扯到这上来了,转念一想,年轻人嘛,唠这个也正常,摇头说:“我没处过。”
程厉的嗓子被浓稠的巧克力酱呛住,咳了几声后立马追问:“之前呢?”
余芒实话实说:“都没有。”
“你长这么大没处过对象儿?!”程厉差点拍案而起,并对老妈那关于童男的歪理邪说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围立马有人往他们这桌看,搞得余芒挺尴尬:“你喊什么喊?好好吃饭。”
“不是,你这岁数咋能没处过对象儿呢?”程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余芒反客为主:“你处过?”
“当然没有。”程厉仰起头,非常理直气壮地说,“我一没钱,二没学历,就是个送快递的,谁看得上我啊?”
这话听得余芒一颗心顿时沉到了底。兜兜转转,一切因果竟然又回到。
“你真没处过啊?”程厉车轱辘话还在来回问。
余芒叹了口气:“真没有,我骗你这个干什么?”
“为啥呢?”程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余芒简直快要被他逼疯了,最后实在没辙,憋出一句:“我性冷淡。”
“啥性不性的,”程厉的脸颊泛起红色,“你小声儿点。”
余芒心说那你刚才叫唤个屁啊!再说了,“性”后面不是还跟着“冷淡”俩字呢吗?
幸亏程厉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不依不饶,而是转而问一些南北差异之类的不痛不痒的话题。
俩人就这么把饭一直吃到餐厅打烊。
等走出餐厅,程厉问余芒住哪儿,得知是原先拖拉机厂家属楼,便坚持送他回去。
车里的气氛和来时不可同日而语,程厉不时随着电台里的流行歌曲轻轻吹起口哨,车速也快了些。
抵达目的地后,余芒刚要和他道别,对方却先一步蹿下去。余芒下车,见程厉冒着大雪打开后备箱,取出个袋子。
“回去试试,应该合适,我可着你的号儿买的。”程厉把东西递给余芒,也不管这话听上去是不是有些暧昧。
余芒差点都忘了俩人吃饭的初衷是“赔礼”。他看着袋子的logo,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这牌子他当然知道,香港的街头经常出现其巨幅广告,而但凡肯斥资进行市场宣传的品牌,对程厉的经济程度而言,都是奢侈品。
“都跟你说了不用,”余芒语气略急,“拿回去退了。”
“你回去试试,”程厉硬塞,“穿你身上肯定贼好看。”
“穿上能飞我也不要。”余芒用力往外推。
“衣服搞特价的时候买的。买之前人家就跟我说好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程厉满嘴跑火车。
“那也不该买这么贵的东西。”余芒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我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上这份心?
“那总不能太寒碜啊!回头你穿两天开线了,一看,嚯,黑心棉,我脸还要不要了?”程厉挺有理。
余芒万分无奈,从怀里摸出钱包:“那我把钱给你。”
“行,我拿着你的钱再去买,然后你再给我钱,来来回回的,”程厉打趣,“咱俩搁这儿拉动gdp呢。”
余芒彻底无语。
“行了,别夹咕了,打完折真不贵。咱家这边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春秋一眨眼就完了,冬天贼拉长,只要这东西能在你身上多穿些年,性价比一下就上去了。”程厉死乞白赖地把袋子塞进余芒的怀里。
这样的真诚叫余芒无法再推脱。
“快上去吧。”程厉冻得跺脚。
余芒隔着眼前不断飘洒的雪花嘱咐:“你也是,回去慢点儿。”
程厉自嘲:“放心,我开不快。那啥,看你进楼门我就撤。”
余芒莫名觉得俩人像连续剧里男的送女的回家。但由于过于荒诞,念头转瞬即逝,并没有在心中多做停留。
和程厉道别,余芒拎着袋子转身离去。他一步步踏着雪,眼瞅着就要到单元口了,忽听身后那人高喊自己的名字。
余芒立刻回头,见程厉纹丝未动,依旧站在原地。
此刻,地如纸,天如墨,多半拉月亮悬在天上,周遭万籁俱静,世界一尘不染。
“怎么了?”余芒大声问。
程厉抬手,指了指自己和对方的脑袋,笑着说:“咱俩头发都白了。
臭要饭的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流到脸上,有些晒。
余芒缓缓睁开眼,手搭上额头,有点弄不清自己怎么从决定装死,变成和程厉面对面吃了份情侣套餐。
黄桃和披萨仿佛还在胃里没有完全消化,余芒刷牙洗脸后直接忽略早饭,站在桌子旁喝起暖壶里的温水。趁着礼拜一买卖稀,他得去趟银行。
昨晚,他洗漱完毕,非常罕见地沾枕头就着了。梦里程厉就坐在床边,拿那双黑多白少的眸子瞅着自己,讨债鬼似的。
此刻,搁在玄关地上的纸袋再一次出现在视线内。余芒放下杯子,把袋子拎到桌子上,从中掏出作为“赔礼”的羽绒服,展开细细打量。
程厉说得没错,这衣服确实好看,颜色是兑了水的一片深蓝,纯净辽阔,样式也简单大方。余芒轻轻滑下拉链,将厚实的羽绒服上身,然后站到木质大衣柜的全身镜前。
自从亲妈走后,余芒的衣服大都由余蕙购于城郊的批发市场,虽毫无款式可言,甚至有洋垃圾的嫌疑,但所幸售价低廉。
余蕙同样没有躲过来势汹汹的下岗潮,但她幸运一点儿,落了个“停薪留职”。“留”字令人多少能带着点念想和希望。因此,她一面坚持跟厂子战斗,一面在街边流窜,寻找各种能挣钱的营生。
最难的时候,余蕙还利用过厂子库房囤积的劳保用品——手套。她拆了后自行染色,再织成大小合体的线衣。余芒和郑鑫哥俩长期被这样的衣服裹着,腌渍入味,导致裸露的皮肤深浅不匀,像患上了皮肤病。
余芒感恩惜物,知道大人们的不易,于是手起刀落就把青春期刚要冒头的虚荣心掐死在萌芽状态,未让其有片刻机会得以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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