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页
程红梅起身,把搪瓷盆端过来。过程中,她一直偷偷观察儿子,然后再一次忍不住打听:“不是,你到底美啥呢?告诉妈,让妈也跟着美美。”
程厉进一步收紧面部肌肉,装聋作哑地依次往肉馅里搁调料,然后顺时针用力搅动筷子。
“没劲。”程红梅叹了口气,把饧好的面拿出来搁案板上。
“知道到家能吃上饺子呗,还能是因为啥?”程厉说着把剁碎的酸菜搁进肉馅里。
馅儿得了,剂子也擀好了,一张张薄韧圆润,搁盖帘上码着。娘俩对坐着包,手里不停。
饺子出锅,程红梅瞅着面前腾腾的热气,低头闭眼,感谢天父赐食,奉主名,阿们。
而程厉居然也破天荒地跟着叨叨了两句,这不同往常的举动惹得程红梅有些诧异。
“你这是为谁迷途知返了?”
程厉无奈:“啥啊。”
“哦,”程红梅忽然福至心灵,“你要是求姻缘的话,应该拜月老。前趟房老常他们家闺女,就因为每天诚心诚意地诵念《太上老君说月老合婚真经》,结果上个月真让她碰见了正主儿。小伙子一表人才,就是眼睛小点儿,当然那也不能算是缺点,挺聚神的。俩人准备过了冬就民政局领证儿呢了,太是那个了。”
“你们不是不能认可别人家教派的神仙吗?小心你们主不乐意。”程厉把话岔开。
“我们主心眼子没那么小,”程红梅趁机敲打儿子,“不像你,屁都不给我放一个。”
程厉假装听不见,开始集中精力吃饺子。丰盈的汁水破皮而出,清爽的酸味配上猪肉和油渣,满口生香。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程厉又忍不住开口:“妈。”
“啊?”程红梅抬头。
“你说”程厉放缓语速,问道,“为啥有人过了这么多年,模样一点儿都没变啊?”
命里有这一劫
面对儿子的疑惑,程红梅角度刁钻地反问:“你说的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程厉愣了一下,心想这咋还跟性别扯上关系了,但还是忍不住问:“要是男的呢?”
“男的的话,精足则气足,气足则神足,神足则颜不老。”程红梅这知识都学杂了。
程厉听懂了,翻译过来就是童男身呗,他强忍着才没让脸红起来,同时不满道:“你好歹也搁药店上班,就不能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一下?”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程红梅一本正经。
吃过饭,程红梅坐在炕上继续看《闯关东》里传武和鲜儿如何被命运戏耍。
程厉负责洗碗,把里里外外都收拾立整了,然后嘱咐:“我回屋儿了,别看太晚。”
“知道了,”程红梅说,“你那鱼我喂了,水也换了。”
程厉点头,扭身去厨房把连着大炕的地炉子拢了拢火,压上湿煤,确保夜里不熄,再回到自己屋,用火筷子拨完灰,添了块新煤,最后站到旁边的玻璃缸前,瞅着里面的两条小金鱼游来游去。
这是两年前买的,本以为活不了多久,没想到还挺皮实,如今身量略略大了些,贼活泼。
看得久了,这缸新换的水仿佛从程厉脚尖缓慢升起,一波接一波地汇入四肢,再一起涌进胸口,几乎要将他溺毙。
程厉闭上眼,仔细回忆那人眼皮上窄得几乎隐形的褶皱,无奈的神情,清朗的声线……以及自己如何在雪地里把他抱紧。
待心脏跳动的频率终于趋于平稳,程厉坐到书桌前。
面前的电脑型号老旧,但功能尚存,只是每次开机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等待的空档,程厉翻开手边一个厚厚的本子,这里面贴着早已绝版的《米老鼠和唐老鸭》漫画,一共一百零三张。如今没人稀罕这玩意儿了,但在上个世纪九十,这些随泡泡糖附赠的漫画纸曾风靡一时。
程厉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三格或者四格漫画下都有一段稚嫩的字迹,把简单的剧情再添砖加瓦地戏说一遍。
其中一张是米老鼠把雨伞借给鸡妈妈和小鸡遮雨的漫画,它和其他保存完好的糖纸一比,褶皱污渍非常明显。下面写着四个字:育文中学。
程厉小心抚摸着蜡感的漫画,像是摸着谁的面颊。
“哪个芒?”
“光芒的芒。”
随着dowsxp的音乐声响起,程厉合上本子,点开我的电脑,d盘。这里面存着多篇小说和半成品。
程厉双击其中一个叫“鱼”的文档,然后开始逐字修改主人公重逢时的场景:
“我确定自己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脑袋就像是被谁用手强扭了过去,然后感到轻微的眩晕。尽管他把五官几乎全都埋进餐盘里,但没有任何疑问,就是他。我见过太多次他吃饭时的样子,操场旁、双杠上,阶梯教室里。他咀嚼食物时总是表情灰冷,速度慢得像是在用喉咙数饭粒。如果可以,我想和他就在那样的光景里死去,不再给任何苦难以机会。”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后,余芒找到并点开了“育文中学”的主页。
上面彩旗飘展,绿荫茂密,看上去跟沈川毫不搭噶,仿佛是某个东南亚的国际学校。而李建业就杵在最中央的位置,脸上漾着温厚的笑意和身为市重点中学校长的骄傲。
当年想要跨区进育文,学习好是远远不够的,能考出高分的学生多了,这片土地盛产各种做题家。
但架不住余芒亲妈钟苓对“市重点”仨字有执念,觉得只要上了好学校,今后就能活出个“人样儿”。
钟苓东拼西凑,终于为余芒攒足择校费,银行折子却被孙大伟翻箱倒柜成功窃取。他听人说国家为了振兴东北老工业地区暗中扶持了一个“小资本运作”的项目,项目资金“倍增裂变”起来威力巨大。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所以只要交纳几千块的入门费,就能每天在家里坐着数钱。
这便是后来坑害了无数人的北派传销。
余芒想,假如当年他能把钟苓举在手里的菜刀抢过来,剁向孙大伟,所有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第二日一早,余芒先给学校总机打去电话,几经周转,终于让李校长得知有个颇为优秀的往届毕业生想要当面谢一谢他的栽培之恩。
下午,余芒便拎着东西奔了育文,并如愿见到了李建业。
对方像是已经忘了余芒搁他手底下差点白白断了条胳膊的往事,对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出了巨大的热情。
余芒身着得体,气质温而不锐,说话办事进退有度,总之叫李建业心情极度舒畅,几度恨不得流下泪来。终于有个不是白眼狼的学生念他的好儿了,还是在香港工作过的,瞅瞅人家,举手投足多有国际范儿啊。
余芒东拉西扯一番,问起任课老师等一众人的近况,俩人越说越热乎,气氛逐渐水到渠成。
“李校长,”余芒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有个叫程厉的学生,千禧年那会在咱学校上初三,您还有印象吗?”
听到这里,李建业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手要抬不抬,嘴要张不张,有种茶壶里煮饺子的感觉。
余芒只好继续说早就编好的那套词:“我记得他作文拿过奖,学习也挺好,就是虎了点儿。”他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要不是李校长有教育家的气度,大闹升旗仪式那回他就得被开了。”
李建业很满意余芒对自己“教育家”的精准定位。他谦虚一番后长长叹了口气:“你知道,作为一校之长,我从来都是惜才爱才。但到头来,光我剃头挑子一头热有啥用?程厉,多好的苗子,虽然家里穷,他妈也有神经病。”
说到“神经病”仨字的时候,李建业情绪忽然有些莫名激动,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继续忆往昔:“但我还是看在程厉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份儿上,破格让他进了育文。可架不住他自己不争气啊!要不,保不齐也能跟你似的,出人头地,混出个样儿来。”
余芒的一颗心仿佛被安在了秋千上,被李建业推得晃悠来,晃悠去。
“这话,你出门儿就当忘了啊。”李建业努力回忆,“说起来也得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吧,那孩子刚升高一,可开学还没几天呢就没影儿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犯事儿进去了。”
余芒四肢有些微微发麻,却逼自己流露出八卦的神情:“多大的事儿?”
“太具体的不清楚,说是在哪个老厂房外边儿撞上了个醉鬼,俩人起了争执,程厉就把人给捅了。嗐,那前儿确实治安不行,乱。”李建业似乎忘了自己一贯强调崇尚科学,感慨道,“但说到底,也合该那孩子命里有这一劫,要不咋别人没赶上呢?”
做牛做马的一天临近尾声。
刘炮呼哧呼哧跑进快递站,指挥冻僵的四肢做了几个不到位的伸展运动,然后跟几个收工的快递员打了招呼,出门,迎着雪钻进一辆破旧的“雨燕”。
只是还没等他点着火,右侧车门忽地开了,有人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