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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慌张张地下床,扯起椅背上的包包,将桌上所有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塞了进去,做了一个违背他和汤孝谦约定的决定——
他现在,就要去西岛。
满果没能离家出走成功。
他在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出了门,撞见正要去教堂做礼拜的莱纳斯。
莱纳斯看他那副鬼鬼祟祟、背着小包低头快走的样子,不用多想便猜出了七七八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山上走。
“哎……哎!”
上山的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泥泞不堪,满果嘴里哇哇哭着,脚下一路踉踉跄跄,三番两次险些摔倒,但都被莱纳斯奇迹般地拎正了。
谁知老头这把年纪了,劲大却得出奇,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铁钳似的箍在他手腕上,任凭他怎么挣,怎么喊冤,怎么假装脚崴了要蹲下去,都没用。
后山坡的山顶上有一间小教堂。
每逢周日,周围散居的居民都会聚过来做礼拜。
莱纳斯正是看出了满果想要逃跑的意图,才想借助这神圣的仪式,让其沉心静气,切勿冲动行事。
教堂很小,人很多,彼此之间都是熟识,莱纳斯很快跟几个朋友熟络地打起了招呼。
满果则被强按着,坐到了长椅的最后一排。
他起初还梗着脖子,想着自己该怎么逃跑,可一抬头,他看到了头顶漂亮的玻璃彩窗,将单调的阳光都变成了五彩,看到教堂最前面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下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那就是传说中的神父吗?
“……”
满果忽然从长椅上站起来,穿过一众拥挤的信众,冲到神父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eh!eh!eh!”神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连连后退。
“神父……您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满果双手合十。
莱纳斯一转头,发现满果不见了,再一转头,看到满果跪在了远处的神父面前。
“……!”他赶忙挤过人群,去拉人。
“我的愿望很简单的……不需要太多神力就能解决的……”
“如果条件是让我做您的童子,我也可以接受的……”
满果哭喊着整个教堂里,没有人能听懂的中文,乞求着一个无比简单的心愿——
“您可不可以……把我的老公还给我?”
汤孝谦为什么不给他回信,为什么不让他留在西岛,为什么……不能就现在……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真的、不能失去他,不能……没有他……他叫汤孝谦……我只有一个的老公……”
“芒果!你快起来!”
满果被莱纳斯拖拽着,回到了最后一排的长椅上。
没过多久,教堂里又恢复了秩序,开始例行的唱咏。
信众们的合声在石墙间回旋往复,连同头顶那扇彩窗都产生了共振。
其中那道不和谐的哭声,也被掩盖了过去,融进唱咏的高声部之中。
“小果,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好在还能辨认。你说的“来娜丝”,应写作“莱纳斯”,中文的音译讲究约定俗成,不是想当然地拼凑。
“卡肥”亦非正确写法,是“咖啡”。咖啡令人清醒,与肥胖并无关系。你若喝不下,就不要让安东尼奥再给你倒了。摄入太多咖啡因,对你的健康毫无益处。
夏季快要来到,半岛最近可能会下一场大雨,你要记得给自己添衣。
我这边一切平安,你不必挂念。
还有,小果,不要再哭了。”
……
“小果,
你这次的来信比之前进步了很多。错别字减少大半,内容也更为翔实。相信你做了很多的努力。既然你很关心我睡眠,那我便如实禀告。不太好。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大概会得意地说,是因为我离了你便睡不着觉。
我承认,确实有这种原因的参与,但更大一部分是因为——说来你未必肯信,西岛下了子弹雨——开个玩笑,事情快要解决了,我很快就会去接你。
顺便,珍珍长得如何了?
下次记得多画几笔,你那寥寥几条线,我实在分不清哪里是叶子,哪里是枝干。”
……
“小果,
其实前面两封信,我都没有寄出去。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自己。
这些天,我见到了很多的鲜血。
我发现自己非常残忍,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心软。
我也开始害怕自己了。怎么办。”
……
“小果,
昨晚我梦到你了。
信我还是没有寄出去。
我决定不再寄了。
如果我真的死了,给你留下一叠走不出去的阻碍,那多么自私?”
……
“小果,
我时常庆幸你不在我的身边,庆幸,我当时把你送出西岛的决定。
今天我差一点就要。”
……
“小果,
我快要失去信心见到你。
现在信奉上帝,还来得及吗?”
……
“小果,
我们最大的敌人殁了。
听到这个消息,你会感到开心吗?
我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
……
“小果,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的小岛还没有一个名字。
你不是很爱给物品取些奇怪的昵称吗,那就由你来取好了。
但禁止叫比奇堡。”
……
“小果,
你有多想我?”
满果在教堂里哭晕了过去。
被神父点了圣水也没有醒过来,反倒是被莱纳斯掐住人中疼醒了。
莱纳斯本想借着这场礼拜,给满果传传福音,把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安抚下来,却没想到对方这般油盐不进。
满果只信有用的神,只信能把汤孝谦立刻带回他身边的神。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神父不过是个普通人,不会魔法,不能唰地一下把汤孝谦变到他眼前。
神将满果最后一丝希望剥夺了。
让他软掉双腿,失去坚定的信念,怎么也站不起来了,他趴在莱纳斯的背上,像条搁浅的鱼般,奄奄一息道,“莱纳斯……你说人死之后,魂魄还能有记忆吗……”
莱纳斯后悔把满果带来,现在他还要背着满果走回去。
他自然是听不懂对方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便回答:“回去先喝点盐水,你中午想吃什么?”
满果将额头抵在老人肩膀上,眼泪顺流而下,“如果我老公真的去天堂了……那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他呢?”
“做个蔬菜汤吧,再把昨天那个牛尾给炖了。”莱纳斯决定好中午要做的饭菜,心里想着还是快些走吧,他的鸡还没有喂。
好在背上的人很轻,跟个草卷差不多重,莱纳斯虽说上了年纪,身板却依旧硬朗,下山路上健步如飞——满果本就哭得缺氧,这下更是被颠得头晕眼花,再次昏了过去。
快到家门口时,莱纳斯突然瞧见院子外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但很明显,这不是满果来时开来的那辆。这辆车的车身更为宽长,漆面奢华,停在这条满是泥土的乡间小路上,格外扎眼。
莱纳斯心里不由得一紧,背着满果停下了脚步,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从车尾的角度看向车身侧面。
这一望,让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黑西装黑衬衫黑皮鞋,唯独领带处有一抹银,对方正双手插袋,半身倚在车旁。
男人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几乎是同一时间,也朝他这边看过来。
“……”
莱纳斯不自主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去唤背上那个人,“芒果……芒果?醒醒!”
“唔……”满果在这声呼唤里恍惚睁开了眼,哭肿的双眼和先天不足的视力让他根本看不清远处那道模糊的身影,可他还是认了出来——
“老公……”
并且声嘶力竭道:“你怎么升天了啊!?”
满果笃定自己已经来到天堂的入口。
因为只有天堂,才有这般梦幻的景象。
莱纳斯不明白背上的人为何又突然大哭起来,他怕惊动那个莫名出现的男人,转身想要逃跑,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满果。”
他顿住脚步,扭头看到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您好。”男人用一口地道的意语,向他伸手道:“我是满果的丈夫,汤孝谦。”
莱纳斯还没来得及伸手,只觉肩膀上一沉,满果又晕了过去。
满果晕过去的原因有三。
一是看到天堂门口的汤孝谦,以为对方死了,伤心地晕了。
二是以为自己也死了,吓晕了。
三是他们还能在天堂重逢,激动得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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