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个激灵，又把包搂进了怀里，“不用不用，我自己抱着就行！”

    汤孝谦睁开眼，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意思很明确——不要让我亲自动手。

    满果最是会看眼色的，见状妥协，一脸不情愿地把包交了出去。

    而他那双机灵的眼睛也一直黏在汤孝谦的脸上，生怕对方发现什么秘密似的。

    “你还有什么问题？”汤孝谦问道。

    满果瞪着眼睛，煞有介事地想了一大圈，最后憋出来一个自认为很有深度的问题：“……地中海是海吗？”

    地中海的确是一片海，它不光是一片海，还是一个由许多文明组成的文化圈。

    汤孝谦的家乡e国，像一只巨大的靴子，从大陆一路探进地中海的中心地带。西岛，就是那只靴子尖端踢出去的一颗足球。它们一个连着大陆，一个孤悬海中，却都被同一片海洋所环抱，所孕育。

    机上有免费的wifi，满果第一时间连上后，在短视频平台输入“地中海”三个字，打算做一下旅游攻略。

    短视频的内容总是很夸张，爱用一些博眼球的叙事迅速抓住用户的注意力，地中海文化里最有爆点的就是黑手党，各大黑手党家族的秘辛是营销号们最爱的流量密码。

    那些恩怨情仇、枪火厮杀，被他们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满果看得十分入迷，就连飞机什么时候起飞的都不知道，直到空乘拿着餐单过来，问他们一会要点什么主食，他才依依不舍地从那些黑手党的传奇故事里移开耳朵。

    “汤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冰水就好。”

    “满果先生，您呢？”

    满果受宠若惊，空乘小姐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你好……”

    他上半身无意识压在汤孝谦肩上，将头探过去和对方讲话，“请问除了水，还有别的吗？”

    空乘递过来一张酒单，“上面的您都可以选呢。”

    那张纸上写满了他不认识的字。

    满果看了看，勉强认出“chapagne”这个长得像英语的单词，便伸手一指，“那我要这个吧！”

    满果难得坐一回飞机，也想要体验一把有钱人的生活，就是电视剧里那种，举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的上流人士。

    “好的，请二位稍等。”

    不出两分钟，满果就端到了这杯象征着上流生活的液体。他摇来晃去，反复嗅闻，最后主动与汤孝谦手中的冰水一碰，“老公！切尔丝！”

    

    在满果知道香槟可以续杯后，完全忘记了作为一个上流人士的优雅姿态，只记得“续杯！”、“续杯！”然后眼冒金星、火星……爱心。

    满果以前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是什么水平，汤孝谦也没料到，几杯度数不高的香槟就可以把人撂倒。

    不过，早点喝醉睡过去，反倒让人省心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以满果拿闲不住的优秀品格，清醒着熬完全程，他才是真的吃不消。

    而他之所以今晚启程回西岛，无非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前段时间遭遇不测，生死未卜，两个小时前，他接到安东尼奥的电话，说人是找到了，但情况不太乐观，身中数弹，昏迷不醒，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家里的那些老小已经按捺不住，围着一份还没盖棺定论的遗嘱开始蠢蠢欲动。

    二是，他本就有带满果回去看看的打算。如今时机成熟，此时把满果带回去，刚好能给火里再添上一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于是在挂断电话后，他将这架保养已久、许久没有出勤的私人飞机重新启用，准备跨越大洋，直抵西岛。

    这架以瓦伦蒂诺家族名义寄存在机场的飞机，在汤孝谦过去的成长岁月里扮演过相当重要的角色，是他和e国、和西岛、和那个所谓家乡之间，唯一一座没有断掉的桥梁。

    以前不论长假短假，他都是坐着这架飞机往返，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回到那个家族里，扮演jennifer的好儿子leo。

    而jennifer一人分饰多角，扮演三个孩子的好母亲、罗科的好妻子、瓦伦蒂诺的女主人。

    jennifer本名汤瑞珍，是国九十小有名气的亚裔舞台剧演员，年轻时容貌出众，风头正盛，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汤孝谦的生父便是其中之一，两人露水情缘，没有留下任何承诺。

    与此同时，她在一次酒会上结识了罗科，对方自称是来自e国的制造业商人。

    这个热情的西岛男人风流倜傥，出手阔绰，见第一面时，就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送花、包场，追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恰好那段时间，汤瑞珍的演艺事业正处在瓶颈期。舞台剧的市场一点点被新兴的影视行业蚕食，她接到的角色越来越少，机会也一年比一年稀薄。这个时候步入家庭，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实际的选择。所以在相识不到一个月的情况下，她答应了男人的求婚，随对方移居到西岛生活。

    可罗科实际上不是什么制造业商人，他出身瓦伦蒂诺家族，一个生来就烙着黑手党印记的家族。

    汤瑞珍当然被这个婚后才发现的事实给吓到了。但同时她也发现自己怀孕了，并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父亲就是她刚嫁给的这个男人。

    她不得不咽下这份惊惧，继续留在e国，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可罗科身边不乏各种莺莺燕燕，在社交场合里从毫不掩饰自己的风流。

    似乎这个族裔的男人骨子里就带着这样的基因，于婚姻中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怀孕期间，汤瑞珍不仅撞破丈夫出轨的事实，更是辗转得知，对方在婚前就有一个私。

    她跟罗科大吵、闹离婚，到底是无法割舍瓦伦蒂诺家族带给她的优渥和庇护。直到肚子里的孩子出生的那天，她才彻底断了离婚的念头。

    因为她绝望地发现，自己怀中的孩子，黑发黑瞳，没有半点少数裔的特征。

    想起来之前和那个华人医生的一夜情缘，她的心中顿生慌张与恐惧，只能先以孩子长得像母亲这样的借口骗过所有人，将其抚养长大。

    汤孝谦三岁时，汤瑞珍再度怀孕，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这个女孩拥有明显的混血特征，金棕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和罗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这为汤瑞珍带来一点喘息的空余。

    往后的三年里，她和罗科的婚姻进入一种表面稳定的状态。罗科需要假装好丈夫的姿态向父亲邀功，以换得更大的信任和权利，她也需要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抚育她的两个孩子。

    可这个精明的瓦伦蒂诺男人早就心生怀疑，这份怀疑随着时间一点点发酵、膨胀。一次争吵中，夫妻二人彻底撕破了脸面，他们的leo身上到底流淌着谁的血液，也就这样在针锋相对的骂声里被毫不留情面地揭开了。

    汤瑞珍以罗科多年的婚外关系作为威胁，如果这段婚姻破裂，对双方都不会有好处，她要罗科接受这个儿子，让这段婚姻继续平衡下去。

    但她也明白，如果让儿子一直待在罗科眼前，那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所以只能狠下心，以接受更好教育为理由，将汤孝谦送去国读书。

    此后只有短暂的假期，汤孝谦才会被汤瑞珍叫回e国，假装一切平常的样子，在庄园里待那么一个月，或是半个月。

    血缘有时是最牢不可破的纽带，有时又成为最难跨越的界限。

    汤孝谦逐渐看清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位置，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抛弃自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父亲流放。

    他在无数次欢声笑语的家族聚会中、在一次又一次父亲向他投来厌弃眼神中，长大成人，也学会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参与这个家庭的兴衰和悲喜，以至于当不可一世的父亲卧病不起，他也只能是双手插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难道要他哭吗？

    他不笑已经是最大的怜悯了。

    “老公！”满果一把抱住汤孝谦的胳膊，将醉醺醺的脑袋搁在对方肩膀上，“我的头好晕哦……飞机会不会要掉下去了……”

    “飞机不会无缘无故掉下去。”汤孝谦将满果面前的小桌板收了起来，“躺好，睡觉。”

    “不要……不要水饺，我要香槟……香槟……！”

    汤孝谦皱着眉无动于衷。

    他知道和醉酒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把满果哄睡，这片天空就能安静了。

    “老公，我们什么时候到地中海啊……”满果依旧喋喋不休，用手掌给自己扇风，“我好热啊，你能不能帮我把窗户打开……”

    “不能。”汤孝谦伸手，将两人头顶的阅读灯一并按灭。

    “哎呀，我怎么看不见了……我变成瞎子了……”满果将腿抬高，越过中间的扶手，骑在汤孝谦的大腿上，随后整个人都跟着翻了过去。

    “你做什么？”汤孝谦双手扶住他的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