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讨生活的日子里，满果不知因为没有学历，遭受了多少白眼，即使他不喜欢学习，也知道读书对于他们这种普通人来说，有多么地重要。

    于是他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夺门而出，留下化妆间里的众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满果回家取钱去了。

    他的存款都是现金，攒在一个饼干盒子里。饼干盒被他藏在床下，每次发工资了就会拿出来，把那些辛苦得来的钞票一张张放进去。

    满果从床底下摸出饼干盒，打开盖子数了一遍。

    一共是一万五千两百五十块。

    他分出一万五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塞进自己的斜挎包之中，剩下二百五十块钱，他想了想，还是暂时先揣在身上吧。

    满果揣着自己的全身家当，骑上他的滑板车，赶回了heat bar。

    不巧的是，酒吧里这会儿上了很多客人，屋内挤得人满为患，这让满果一时找不到那个带他进化妆间的常客男生了，他只好抱紧自己的小包，一个个卡座挨着去找。

    舞池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几乎要把人的感官淹没。

    这家酒吧是一家同性向场所，又开在奥市约定俗成的红灯街区扭扭街，必然是提供了一些擦边的特殊服务作为吸引客流的手段。

    而那个美美味坊的常客男生就是这里的stripper，他算是alex的引路人。他们的工作内容就是被客人点走，跳一些大胆性感的舞蹈来取悦对方。至于会不会发展成性交易，老板并不明令禁止，反倒乐见其成，全凭自愿。

    大多数stripper也都把这份活计当成一块跳板，如果运气好，遇上看对眼的客人，把他们带走，从此做床伴、做情人、做恋人，若往后真能走到结婚那一步，就不在heat bar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此刻，alex正坐在一位客人的腿上，尽力笑得自信大方，跟着音乐扭动身体。

    今晚这位虽然是个生客，但给小费很大方，alex照流程表演着，可似乎对方喝得有点多了，两手先是搭在他的腰上，又顺着往下，三番两次要探进他的隐私部位。

    “先生……”alex反手按住那只肆意妄为的手，“这样是不可以的……”

    男人讥笑道：“哪样？”

    “……”

    alex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忍一忍，等这一支舞结束就好了，等拿到这单小费……他突然想起满果刚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腰上那只手又往下探了一寸，他冷吸了一口气，“先生……”

    “这样不可以吗？那怎么样可以？”男人口中酒气浑浊，手上动作更加放肆，引得周围几个同伴都望了过来。

    alex强撑着笑容，想从脑海中找出一点俏皮话，可他尚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洪亮的：“臭变态你给我把手松开！！”

    alex猛地回头，发现满果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这卡座里，脸涨得通红，两手握拳支在身体两侧。

    alex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完了，这笨蛋怎么又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笨蛋是怎么敢冲这些人大喊大叫的？

    他身下的男人一愣，松开了手，斜眼将满果从头打量到脚，语气轻浮道：“你这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说着，他就探过身体，想去拉满果的胳膊。

    alex脑子里轰然一响，脱口而出：“不要碰他！”

    alex的声音现出原型——粗硬有力，跟刚才那个谄媚的人判若两人。

    男人脸色一变，“……？”

    “抱歉，他不是这里的stripper，今天是我招待不周，您别生气……”alex赶紧抱住男人的脖子，想把对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好让他不再去好奇身后的满果，“先生，这单就算我——”

    他的话音未落，腰上突然多出两只胳膊——

    满果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勒紧他的腰，将他从男人怀里扯了出来。

    真不知道那两根细细的胳膊是怎么拥有这么大力气的……

    “you！jerk！”满果用自己仅会的骂人的英语单词，吼了那男人一句，然后拽着alex，两人连崴脚、带趔趄地逃出了卡座。

    他们一路钻进酒吧的后巷。

    alex穿的是高跟鞋，根本跑不快，满果却死死拽着他的手不放，一个劲地往前冲，把他头上那顶假发都颠成了围巾。

    alex快被自己这幅模样给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前又变得模糊了。

    满果终于停下脚步，松开alex的手，依旧愤愤不平道：“那个人真是变态！他把手都伸到你的屁股里了！大变态！”

    巷子里没有灯光，满果也没有注意到alex被眼泪花掉的妆容，他一刻也不耽误，从斜挎包中掏出那个饼干盒，有些费力地扣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绿色大钞，他如同珍宝般，举到alex的面前，骄傲地说：“噔噔噔！一万五千块！”

    “……”

    “alex，不要再去那种地方工作了，去好好上学吧！”

    满果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存款，但获得了一个一辈子的好朋友。

    刚才在巷子里alex居然哭了，还问他：“满果……你之前说的那些还算数吗？我们还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当然能！”

    满果高兴地原地蹦蹦。

    alex是满果这辈子交的第一个一辈子朋友。他尚不清楚一辈子到底有多长，但他们拉了钩，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改变。

    “万一这钱，我还不上了——”

    “不行！”满果滞在半空。

    alex破涕而笑，“开玩笑的，放心吧，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于是乎，饼干盒里的绿色大钞被替换成一张写在餐巾纸上欠条，上面是alex的签字画押：朋友吴赣，今欠满果先生15000大洋，承诺于硕士毕业之前还清。

    “alex……你怎么在姓后面涂了个黑蛋？”

    吴赣拿过纸巾一看，“gàn。”

    “你怎么又骂人啊！”

    “那个字念gàn！我叫吴赣！”

    “哦哦，你好吴赣。”

    在回美美味坊的路上，满果经过了一个明亮的橱窗，他原本是骑着车直直掠了过去，过了五十米，又倒了回来，停在那橱窗前。

    “……”

    橱窗里的光亮透过玻璃将满果一头白发照得雪亮。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天，像是入迷了一样，直愣愣地下车，推开那商店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直到美美味坊打烊前，满果才从外面回来。

    他跑跑跳跳地来到前台，捉住正在整理票单的阿美，“阿美姐！还有没送完的单子吗？”

    “没了，来也不接了，后厨热水都放了。”最近订单一多，数钱都数得人累，阿美的美容觉不保，脸上已多出来两个黑眼圈。

    “那就好。”满果环绕一圈店内，疑惑道：“我那两个左膀右臂回去啦？”

    满果现在手下管着两个外卖小兵，颇有一副领导的架势。

    “刚给打发走了，他俩跟着你跑了这阵子也算是出师了。”

    “那也得有我这个组长领导才行呢。”满果为自己的工作做出战略性总结。

    “是是是，”阿美顺着他打趣道，“美美味坊没了你满小果，还怎么转啊？”

    满果对这种话向来受用，闻言小辫子更是翘到了天上去。他本想和阿美姐再吹一会儿水，挎包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

    “铃铃铃——”

    “谁啊……”他拉开拉链，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五个大字加一个eoji：亲爱的老公【爱心】

    “嗐，我老公的电话……”他朝阿美使了个眼色，好似在抱怨这甜蜜的烦恼一般，接起了电话，“喂？老公，怎么啦？”

    “满果，你现在人在哪？”

    电话那头的背景声很嘈杂。

    满果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不算晚，“我在店里啊，还没下班呢，哎呀，我一会就回去了，你不用催了啦……”

    汤孝谦却无视他的话，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你的戒指戴在手上吗？”

    满果抬起自己的手，瞧了一眼，“没有，我送外卖戴什么戒指啊，都收在包里了。”

    满果害怕上面的钻石一不小心掉了，只有不工作的时候才会戴在手上欣赏一下。

    “那包在身上吗？”

    满果拍拍腰间挂着的小包，“嗯，丢不了的。”

    “好，那我问你。”男人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你愿意跟我回地中海吗？”

    “……地中海？”满果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地中海是哪里？”

    “安东尼奥之前告诉过你的，我的家乡。”

    “哦，当然可以啊……”满果瞥了一眼阿美，“不过我最近没有假期，等我和阿美姐商量商量吧。”

    “不用商量了，你听见声音了吗？”

    “声音……？”满果有些茫然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重新贴回去，“什么声音？”